1978年的夏天，空气里飘着麦秸秆的焦香，我蹲在村头老槐树下，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玉米饼，看着远处田埂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步步走近。
是晓燕，我的初恋，也是全村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姑娘，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辫子上还沾着麦糠，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印着烫金校名的录取通知书，脸上却没有我想象中的欢喜。
“建国，我们算了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闷雷炸在我耳边，我抬起头，看见她眼眶通红，指甲深深掐进通知书的纸页里。
那时候我刚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跟着老爹种庄稼，而晓燕要去千里之外的省城读师范，我们之间像是隔了一条跨不过去的河。
“为啥？”我喉咙发紧，半天只挤出两个字，她别过脸，望着远处的炊烟：“我妈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她让我在学校好好读书，将来留在城里工作。”
我知道她妈一直看不上我，觉得我没出息，如今晓燕成了大学生，更是觉得我配不上，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却没反驳：那时候的大学生金贵得很，确实是我高攀了。
那天下午，我们在老槐树下站到太阳落山，没再说一句话，她走的时候，把一块绣着梅花的手帕塞给我，那是她熬夜绣的，针脚细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把手帕紧紧揣进怀里，转身就回了家，跟老爹说：“我要去当兵。”1978年底，我穿上军装，坐上了北上的闷罐火车，去了内蒙古边防。
部队的日子苦得很，冬天零下三十多度，训练结束后睫毛上都结着冰碴子，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掏出那块梅花手帕，想起晓燕梳着两条麻花辫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
后来我在部队入了党，立了三等功，寄回家的喜报被老爹贴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可我每次写信，都没敢问起晓燕的消息。
三年后我退伍，分配到县城的农机厂当技术员，经人介绍，认识了现在的妻子秀兰，她是邻村的姑娘，性格泼辣能干，对我爹娘孝顺。
我们结婚那天，老爹喝醉了，拉着我的手说：“建国，你这辈子值了。”我看着秀兰脸上的红晕，把那块梅花手帕悄悄压进了箱底。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我和秀兰生了一儿一女，孩子们陆续考上大学，毕业后在城里安了家，我也从农机厂退休，每天种种花、遛遛鸟，倒也自在。
没想到，2012年的秋天，一个老同学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晓燕回来了，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谁。
老同学说，晓燕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当老师，嫁了个同行，可前几年她丈夫因病去世了，孩子们都在国外，她一个人孤单，就回县城定居了，“她托我打听你的消息，说想跟你见一面。”
见面的地方约在县城老茶馆，我提前到了十分钟，手心却直冒汗，三十年多年没见，她会是什么样子？
正想着，门口进来一个穿着藏青色外套的女人，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眼角爬着皱纹，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那眉眼，跟年轻时一模一样。
“建国。”她笑着朝我走来，声音比以前沙哑了些，我站起身，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她坐下后，给我倒了杯茶：“你比我想象中变化小，还是那么硬朗。”我看着她，发现她手里也攥着一块手帕，跟我当年那块很像。
聊天的时候我才知道，当年她跟我分手后，心里一直不安，她爹当年以死相逼，说要是不跟我断了联系，就不让她去上大学。
“我那时候年纪小，胆子也小，不敢违抗我爹。”晓燕眼眶红了，“其实我一直惦记你，后来听说你当兵立了功，又成了家，就没敢再打扰你。”
我掏出那块压在箱底三十多年的梅花手帕，递到她面前：“我也没忘。”她拿起手帕，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梅花，眼泪掉了下来：“这手帕，我当年绣了整整三个晚上。”
原来，她当年考上大学后，一直偷偷给我写过信，可都被她妈扣了下来，她还以为我早就忘了她，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从年轻时的懵懂爱恋，聊到各自的生活。
她跟我说，她丈夫去世后，孩子们劝她再婚，可她心里始终装着一个人，就是我，我告诉她，秀兰前几年因为癌症走了，孩子们都支持我再找个伴儿。
临走的时候，晓燕问我：“建国，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我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想起这三十多年的风风雨雨，摇了摇头：“晓燕，我们都老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她脸上露出一丝失落，可很快又笑了：“也是，能再见到你，跟你说说话，我就满足了。”从那以后，我们经常联系。
她住的小区离我家不远，天气好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去公园散步，聊聊孩子们的近况，说说年轻时的趣事，她会给我送她亲手做的馒头，我会把种的月季花剪几枝给她插在花瓶里。
我们没有再提“爱情”这两个字，也没有想过要再婚，只是像老朋友一样，互相陪伴着，弥补着当年的遗憾。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晓燕没有跟我分手，我没有去当兵，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可人生没有如果，那些错过的时光，那些遗憾的过往，都成了我们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
如今我们都已年过花甲，经历了人生的起起落落，才明白最难得的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而是历经沧桑后，还能有人陪你看细水长流。
那块梅花手帕，我依然珍藏着，它不仅见证了我们年轻时的爱恋，也见证了岁月的变迁。而晓燕的出现，就像一束晚来的光，照亮了我晚年的生活，让我明白，有些感情，不管过了多少年，依然能温暖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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