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侍卫刀已出鞘,寒光直逼那老渔夫的咽喉。
可康熙抬了抬手,刀锋便停在了半空中。
他盯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老头,眯起眼睛,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
"你再说一遍,天下谁为最大?"
老渔夫坐在船头,手里的烟杆子在夕阳下冒着青烟。他看了一眼那把明晃晃的刀,又看了一眼康熙,眼皮都没眨一下。
"渔夫最大。"
这四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的鱼价。
康熙身后的侍卫们怒目圆睁,恨不得立刻把这老头拖下船剁成肉泥。可康熙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湖面上荡开,惊起一群水鸟。
"好一个渔夫最大!"他翻身下马,朝那小船走去,"朕倒要听听,你这渔夫,凭什么最大?"
故事要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那是康熙四十二年的深秋,皇帝在热河行宫避暑,顺便打猎散心。

这一日,康熙带着几个贴身侍卫,策马追逐一头梅花鹿。那鹿甚是狡猾,在林中七拐八绕,最后竟窜进了一片芦苇荡,不见了踪影。
康熙勒住马,抬眼望去。
只见夕阳西斜,芦苇金黄,一面大湖在晚霞中泛着粼粼波光。湖心有一叶扁舟,一个老渔夫正悠然自得地垂钓。
康熙忽然来了兴致。
他驾驭过千军万马,治理过锦绣河山,见惯了文臣武将、贩夫走卒,可独独对这种远离尘世的隐逸之人,总有几分好奇。
"过去看看。"
侍卫找来一条小船,护送康熙划向湖心。
那老渔夫听见动静,却头也不回,只顾盯着自己的鱼竿。
康熙走到他跟前,打量了一番。只见这老头年约六旬,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如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很,透着股子说不出的神采。
"老人家,打扰了。"康熙和颜悦色地说,"我是过路的客商,见此处风光甚好,想来讨杯水喝。"
他微服出行,自然不会表露身份。
老渔夫这才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彪悍的侍卫,嘴角微微一撇。
"客商?"他哼了一声,"什么客商带这么多保镖?"
康熙一愣,随即笑道:"路上不太平,多带几个人保险。"
老渔夫也不戳穿,从船舱里拿出一个葫芦,递给康熙。
"水没有,酒有一点。"
康熙接过葫芦,拔开塞子闻了闻,是寻常的高粱烧酒,算不得好酒,可胜在清冽醇厚。他仰头灌了一口,擦擦嘴角,赞道:"好酒!"
老渔夫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也就那样,山野粗酿,贵人们瞧不上。"
康熙在船舷坐下,望着满湖的夕照,忽然问道:"老人家在此打鱼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吧。"老渔夫说,"记不太清了。"
"三十年,都在这湖上?"
"都在这湖上。"
"不闷吗?"
老渔夫笑了:"闷什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饿了吃鱼,渴了喝酒,困了就睡,醒了就看云。这日子,神仙也未必比我快活。"
康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当了四十多年皇帝,批不完的奏折,开不完的朝会,平三藩、收台湾、征噶尔丹,一辈子戎马倥偬,何曾有过这样悠闲的日子?
"老人家,我问你一个问题。"康熙忽然说。
"你问。"
"你说,这天下之大,谁为最大?"
这个问题,他曾问过无数人。
他问过大臣,大臣说:"自然是皇上最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问过将军,将军说:"皇上最大,皇上一声令下,千军万马赴汤蹈火。"
他问过太监,太监说:"皇上是天子,是万岁爷,当然最大。"
所有人的答案都一样。
可康熙知道,那些都是奉承话。他想听听一个普通老百姓怎么说。
老渔夫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康熙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半晌,他才开口。
"渔夫最大。"
这四个字一出,空气都凝固了。
侍卫们勃然变色,纷纷按住刀柄。在他们看来,这老头不是疯子就是反贼,居然敢说渔夫比皇帝大?
可康熙没有发怒。
他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老渔夫,等着他的下文。
老渔夫吸了一口烟,悠悠地说:"这位客官,你问我天下谁最大,我说渔夫最大,你可知道为什么?"
"愿闻其详。"
老渔夫用烟杆子指了指湖面:"你看这湖里的鱼,最大的是什么?"
康熙想了想:"大概是鲤鱼吧。"
"不对。"老渔夫摇摇头,"最大的鱼,是那条没被钓上来的鱼。只要它还在水里,就没人知道它有多大。可一旦被钓上来了,不管多大,都得被人宰割。"
康熙眉头微皱:"此话何意?"
老渔夫放下烟杆,正色道:"天下最大的,不是皇帝,不是将军,也不是什么王侯公卿。而是那些不被任何人管着的人。皇帝大不大?大。可皇帝也要受老天爷管着,受祖宗规矩管着,受天下百姓的口舌管着。将军大不大?大。可将军得听皇帝的话,不然就是谋反。可我呢?"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笑道:"我一个渔夫,不求官不求财,不攀附权贵,不巴结豪门。饿不死,冻不着,没人管得了我。我想打鱼就打鱼,想喝酒就喝酒,想骂皇帝老儿两句,也没人听见。你说,我是不是最大?"
康熙愣住了。
他活了快六十年,从没听过这样的道理。
说渔夫最大,不是因为渔夫有权有势,恰恰是因为渔夫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所以无所畏惧。无所畏惧,所以自由自在。自由自在,所以才是真正的"大"。
这个道理,看似荒唐,细想却有几分道理。
可康熙是何等人物,岂会被这几句话轻易说服?
他摇摇头:"老人家此言差矣。你说你不求人,可你打的鱼总要拿去卖吧?卖鱼就得跟人打交道,就得看人脸色。你说没人管你,可这湖是谁的?这地是谁的?朝廷要是不让你打鱼,你还能打吗?"
老渔夫眯起眼睛,看着康熙,忽然笑了。
"客官好厉害的嘴皮子。"他说,"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再讲个故事给你听。"
"请讲。"
老渔夫把烟杆子放下,目光投向远方,似乎在看着湖水,又似乎在看着别的什么。
"三十五年前,这湖边住着一个年轻人。他姓周,叫周慕白,是个读书人,考上了举人,做过几年县令。"
康熙听到这里,心中一动。
原来这老渔夫并非普通人。
"周慕白做县令的时候,遇上了一桩案子。"老渔夫继续说道,"有个大官的儿子,在他治下强抢民女,打死了人家的父兄。苦主告到县衙,周慕白查清了案情,判那官宦子弟斩立决。"
"后来呢?"
"后来?"老渔夫苦笑一声,"后来那大官一纸弹劾,说周慕白徇私枉法、贪赃受贿。朝廷派人来查,不问青红皂白,就把周慕白革职查办,打入大牢。"
康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种事,他当皇帝这么多年,见得太多了。底下的官员欺上瞒下,无辜的人含冤入狱,他不是不知道,只是管不过来。
"那苦主呢?那被强抢的民女呢?"
老渔夫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民女得知周慕白下狱,在县衙门口一头撞死了。苦主家剩下的人,也被那大官灭了口。"
康熙的心猛地一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周慕白在牢里关了三年。"老渔夫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后来赶上大赦,他才被放了出来。可他的功名没了,前途没了,家人也死的死散的散。他在城里待不下去,就来到了这片湖边,做了一个渔夫。"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看着康熙。
"你知道那个周慕白是谁吗?"
康熙缓缓点头:"是你。"
老渔夫笑了笑,没有否认。

"做官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很大。"他说,"我能判人生死,能为民做主,能让坏人伏法。可后来我才发现,我什么都不是。我斗不过那些权贵,救不了那些百姓,连自己都保不住。"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
"那民女死的时候,才十七岁。我在牢里听到消息,哭了整整一夜。我恨那大官,恨那狗官的儿子,可我更恨我自己。我堂堂七尺男儿,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却连一个弱女子都护不住。"
康熙默然无语。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当年鳌拜专权,自己忍辱负重,布下棋局,才一举擒获;想起了三藩之乱,八年血战,多少将士埋骨他乡;想起了那些弹劾奏折里写的贪官污吏,他杀了一批又一批,却总也杀不完。
他是皇帝,是天下最大的人。
可他真的能护住所有人吗?
"从那以后,我就不想做官了。"老渔夫继续说,"我发现,做官再大,也有管着你的人。唯独做渔夫,没人管。我在这湖上打了三十多年的鱼,风里来雨里去,日子虽苦,心里却痛快。你问我天下谁为最大?我说渔夫最大。因为只有渔夫,才能真正做自己的主人。"
康熙沉吟良久,忽然问道:"那个大官,后来怎样了?"
老渔夫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不恨他吗?"
老渔夫抬起头,望着天边的晚霞。
"恨过,恨了很多年。可后来想通了,恨他有什么用?我恨他恨得茶饭不思,他在京城里照样花天酒地。我要是一辈子活在恨里,那才是真的输了。"
他转过头,看着康熙。
"客官,你问我天下谁为最大,我再说一遍:渔夫最大。可这个'大',不是权势的大,不是官位的大。而是心的大。"
"心的大?"
"对。"老渔夫点点头,"心里装得下委屈,放得下仇恨,容得了不如意,才叫大。皇帝心里装着天下,可皇帝也有烦心事。将军心里装着胜败,可将军也有打不赢的仗。只有像我这样的渔夫,心里什么都不装,什么都放得下,才能活得自在。"
康熙听完这番话,久久不语。
夕阳已经落到了山后,天边只剩一抹淡淡的余晖。湖面上起了薄雾,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
"老人家,"康熙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我今日受教了。"
老渔夫摆摆手:"什么受教不受教的,不过是老头子胡说八道罢了。天色晚了,客官请回吧。"
康熙站起身,正要离开,忽然又停住了脚步。
"老人家,我再问你一句。"
"你问。"
"如果当年那件事能重来一遍,你还会判那官宦子弟死刑吗?"
老渔夫愣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康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可最后,他还是开口了。
"会。"
这一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那民女十七岁,还没出嫁。她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她哥是个憨厚的猎户。他们一家人,没做过任何亏心事,凭什么要死?那狗官的儿子,仗着他爹的权势,无恶不作,凭什么能活?"
老渔夫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周慕白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懂得一个道理: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判他死刑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完了。可我不后悔。哪怕再来一百遍,我还是会判他死刑。"
康熙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老渔夫,比他见过的任何大臣都要高大。
"老人家,"他深深鞠了一躬,"你才是真正的大人。"
老渔夫被他这一拜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客官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康熙直起身子,微微一笑。
"老人家,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讲。"
"当年害你的那个大官,姓什么?"
老渔夫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姓纳兰。"
康熙的眼神微微一变。
纳兰。
他想起来了。
三十多年前,确实有个姓纳兰的官员被他革职查办,抄家问斩。罪名是贪赃枉法、草菅人命。
那时候他还年轻,刚亲政不久,励精图治,想做一个明君。可后来案子越来越多,他渐渐没有精力一一过问,只能交给下面的人去办。
也不知道,漏掉了多少冤案。
"老人家,"康熙轻声说,"那个姓纳兰的,三十年前就死了。"
老渔夫愣住了。
"死了?"
"死了。"康熙点点头,"被当今皇帝砍了头。"
老渔夫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康熙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了小船。
临走前,他回过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老人家,你说得对。能做自己主人的人,才是天下最大的人。可我还想加一句。"
"什么?"
"能为别人做主的人,哪怕自己受尽委屈,也是大人。"
说完,他示意侍卫们划船离开。

老渔夫站在船头,望着那几个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他忽然觉得,那个自称客商的年轻人,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那不是寻常商人能有的气度。
可他没有多想。
他只是坐回船头,重新点起烟杆子,望着满天星斗,出了很久的神。
三十五年前的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那个十七岁的姑娘,那个老实巴交的父亲,那个憨厚的兄长。
还有那个自己,那个意气风发、不畏权贵的年轻县令。
"死了……"他喃喃自语,"那狗官,死了啊……"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第二年春天,热河行宫来了一队官差。
他们找到了湖边的老渔夫,说是奉皇上旨意,要为他平反昭雪,恢复功名,补发俸禄。
老渔夫听完,摇了摇头。
"多谢皇上美意,可老头子已经习惯了打鱼的日子。功名俸禄,就不要了吧。"
官差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领头的官差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老渔夫。
"这是皇上亲笔写的,让小的务必交给您。"
老渔夫接过信,打开一看。
信上只有一行字:
"渔夫最大,朕记住了。"
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印,印上刻着两个字——玄烨。
老渔夫捧着那封信,愣了很久。
原来,那天湖上遇到的"客商",竟是当今天子。
他回想起那天的对话,回想起自己口无遮拦说的那些话,不禁哑然失笑。
怪不得那年轻人说话的气度不一般,怪不得他身边的侍卫个个彪悍。
原来是皇帝微服私访。

而自己,居然当着皇帝的面,说"渔夫最大"。
这要是换了别人,脑袋早搬家了。
可皇帝不但没怪罪,还给自己平反昭雪。
老渔夫把那封信仔细叠好,贴身收着。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给任何人看过。
又过了许多年。
老渔夫终于老得划不动船了。他把渔网和小船送给了邻居的后生,自己在湖边盖了一间小屋,安安静静地度过了余生。
据说他临终前,把那封信交给了后人,嘱咐道:
"这辈子,我做过县令,做过囚犯,做过渔夫。当县令时,我以为自己很大,其实什么都不是;当囚犯时,我以为自己很小,其实心比天大;当渔夫时,我什么都不是,却活得最自在。你们要记住,一个人大不大,不在于他当多大的官,有多少钱。而在于他的心,能装下多少事,又能放下多少事。"
后人把这番话记了下来,代代相传。
那封信呢?
据说后来传到了第五代,被一个纨绔子弟弄丢了。
也有人说,那封信至今还藏在某个角落里,只是没人知道在哪儿。
这个故事是真是假,已经无从考证。
但每次读到这里,我都会想起老渔夫的那句话:
"能做自己主人的人,才是天下最大的人。"
你觉得呢?
在这个人人都在追名逐利的时代,我们有多少人,真正做过自己的主人?
又有多少人,能像那个老渔夫一样,放下执念,活得自在?
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
也许,答案在每个人自己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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