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6月18日，福建长汀的罗汉岭下，一个身形消瘦的年轻人手夹香烟，从容走向刑场。他一路唱着《国际歌》，高喊＂共产党万岁＂，走完了自己三十六年的人生。这个人叫瞿秋白，曾经是中国共产党的第二位主要领导人。很多人知道他的名字，但未必了解他身后经历的那场风波——就义二十多年后，他竟被扣上了＂叛徒＂的帽子。
说起瞿秋白怎么走到那一步，得把时间拨回到1934年。当年中央红军第五次反＂围剿＂打了败仗，不得不搞战略转移，也就是后来的长征。瞿秋白那时候身体已经很差了，按说应该跟着大部队走，但组织上偏偏让他留在苏区，理由就是他病得太重。他求过，想一起走，没批。那天他端着酒杯跟身边人说：＂我个人以后怎么样不知道，但一定为革命干到底。＂
留下来的日子有多苦？苏区那会儿面对的是十几万国民党军队的全面清剿，三万多留守人员连饭都吃不饱，更别提跟敌人正面硬扛了。瞿秋白拖着病体担任中央分局宣传部长，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遵义会议之后，中央总算做了安排，让他南下转移到上海去治病，派了一个警卫排护送他上路。
这条转移路线原来是秘密交通线，从苏区往南走，经汕头进广东，转道香港到上海，以前是相当稳妥的。可坏就坏在没有提前做好准备，等到瞿秋白一行人真的踏上这条路的时候，沿途到处都布满了危险。他们摸到汀江边，码头上有敌兵把守，只能趁着夜色蹚水过河。湿透了衣服爬上对岸，人已经快要散架了。
在一个小山村歇脚的时候，当地反动民团收到了风声，几百号人直接扑过来。瞿秋白他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邓子恢拼命拉他突围，可瞿秋白实在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不过气来。他反手推开邓子恢，嘴里喊着让他先走。后来瞿秋白滚进路边的树丛里，碰上了同样掉队的周月林和张亮，三个人藏在灌木丛中，还是被搜了出来。
被抓之后三个人咬死了编好的假身份，瞿秋白甚至写信联系鲁迅来作担保，想证明自己跟共产党没有关系。这招本来还有可能蒙混过关，可偏偏福建省委书记的妻子也落到了敌人手里，她一口就认出了瞿秋白的真实身份。伪装被戳破之后，瞿秋白索性不再遮掩，坦坦荡荡承认了自己是谁。
身份公开以后，瞿秋白在狱中根本没有半点服软的意思。他写下长篇文字，把共产党在根据地的建设成就摆得清清楚楚，把国民党泼在苏区身上的脏水逐条驳回去。国民党三十六师师长宋希濂亲自跑来劝降，这人年轻时就读过瞿秋白的文章，心里是服气的。可一坐下来谈，瞿秋白张嘴就痛骂蒋介石，宋希濂根本招架不住，只好把话题往别处扯。
宋希濂对瞿秋白确实有几分特殊的敬意。他给瞿秋白安排了相当不错的狱中待遇：书桌纸笔随便用，伙食按师部官长标准供应，烟酒另备，还配了副官和军医照料生活。白天不设看守，不上镣铐，所有人一律称呼＂先生＂。这些优待背后的算盘不难猜——宋希濂盼着瞿秋白能松口倒向国民党，那他在蒋介石面前就是天大的功劳。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1935年5月17日，瞿秋白开始动笔写那篇后来掀起巨大风浪的《多余的话》。五天写完，全文大约两万字。它不是政治宣言，也不像方志敏的《狱中纪实》那样充满战斗激情，更像是一个人坐在生命尽头，拿着手术刀对着自己的灵魂一刀一刀地解剖。
瞿秋白在里面说了很多掏心窝子的话。他说自己＂文人气质太重＂，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接替陈独秀做了党的领导人，犯过不少错误，后来对政治渐渐提不起劲儿了。他甚至专门交代：不要把他当成一个共产主义的烈士。这些话，搁在当时的语境下，是一个即将赴死之人的真诚自省。可谁也没料到，三十年后，这些话会变成一把插向他自己的刀。
蒋介石对瞿秋白的不屈服极为恼怒，发了密令要就地枪决。宋希濂接到命令后派人去通知瞿秋白，瞿秋白听完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我早就准备这一天了。＂行刑那天他走到中山公园，面对照相机背手挺胸，留下了此生最后一张照片。随后他淡然地走向罗汉岭，一路高唱国际歌。枪声响过，三十六岁的瞿秋白倒在了那片山岗上。
新中国成立后，瞿秋白的遗骸从罗汉岭盘龙岗移葬至八宝山公墓。1955年，就义二十周年之际，这次移葬得到了中央的正式批准，一切都是对一个革命先烈应有的庄重对待。那时候谁也不会想到，这种尊重只维持了十一年。
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多余的话》被人拿出来扣上了＂叛徒自白书＂的帽子。有人公开放话：＂八宝山里不全是烈士，里面还有瞿秋白。＂他的墓葬遭到严重破坏，家人也跟着受到牵连，遗孀更是无端遭受了漫长的磨难。一个走上刑场时还在唱《国际歌》的人，就这么被从烈士名册上划掉了。
这事搁到今天来看，实在是让人觉得荒唐。一个人明明可以投降保命——宋希濂给的条件多好，吃喝不愁，礼遇有加——他偏偏选择了赴死。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高喊＂共产党万岁＂，这样的人你说他是叛徒？真正读过《多余的话》原文的人都清楚，那是一个极度坦诚的人在做灵魂深处的自我检视，根本不是什么变节投降。
瞿秋白的女儿瞿独伊为了给父亲正名，跑了不知多少地方、找了不知多少人。一直到1978年，中央重新审查了这个案子，给出了正确的定论。1985年6月18日，就义整整五十周年的那一天，福建长汀举行了瞿秋白烈士纪念碑揭碑仪式，时任国务院副总理陆定一亲笔写下了碑文。这一刻，迟到了将近二十年的公正，总算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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