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四年(也就是一九三五年),一代国学巨擘黄侃于金陵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差一岁没活到知天命的年纪。
咽气前夕,这位老先生给子孙扔下一句短促的嘱托:
“别学我。”
如此颓丧的言辞,从他这号人物口中冒出,实在透着十万分的蹊跷。
搁在当年,这位黄老爷子名头可响亮得很。

作为章太炎门下最器重的高徒,整个民国文化圈谁不知道这是个“第一刺头”?
京师大学堂的讲台上,人家从来不屑于翻教材看备课本,光凭一张巧嘴就能镇住全场。
此人骨子里认死理,咬定文言文的根基绝不沾染半点白话文的边儿。
撞见那些推崇新风尚的读书人,他翻着白眼嘲笑人家跟戏台上学腔调的伶人没两样,更是指着文化圈的媚俗之风痛斥他们全是穿戴整齐的畜生。
这么个横行霸道了一世、骨头硬了一生、把什么条条框框全当耳旁风的主儿,眼瞅着要见阎王了,咋就突然软下阵来?

要想解开这个疙瘩,咱们得扒一扒他这大半生扒拉过的三次小算盘。
头一回打算盘,那会儿他才刚满七岁。
心思全用在咋样既保住面皮又能把银两弄到手。
大概光绪二十六年前后,湖北蕲春的老院子里。
厨房里的粮食早就见底了。

当娘的瞅着见底的粮瓮,愁得直嘬牙花子,连连叹息。
半大的毛孩子瞧见这阵势,暗下决心要给在外头的老爹递个消息搬救兵。
彼时老太爷黄云鹄正客居石头城当教书先生。
老头子这辈子干过知府、做过按察使,两袖清风了一辈子,压根没给家宅攒下啥金山银山。
叫个小娃娃张嘴讨要盘缠倒也不费劲。

要命的是讨要的对象太难对付。
当爹的把个人名声看得比命还重,最烦别人一身市侩气。
倘若纸面上大喇喇地嚷嚷着“揭不开锅啦,速速汇款”,这绝对是摸了老虎屁股。
除了坏了自家一贯标榜的清高做派,外带着还透出一股子逼债的铜臭味儿。
银钱能不能要到手难说,保不齐还得落一顿板子。

直来直去肯定没戏。
那装可怜行不行得通?
也白搭,实在跌份儿。
小小年纪的他在心里把利害关系捋得门儿清:搞到碎银子是正经事,可绝不能扯碎了老父亲那张高洁清廉的脸面。
于是他研墨挥毫凑了四句打油诗:

“父作盐梅令,家存淡泊风,调和天下计,杼轴任其空?”
这几行字精妙到了极点!
通篇没沾一个阿堵物的边儿,字里行间却全冲着银钱使劲。
开头先给老头子戴足了高帽,夸您老有宰相之才能调理天下事,咱家也一直秉持着不贪图享受的门风。
末尾冷不丁砸个软钉子:既然您忙着拯救苍生,那咱这小破家织布机都停摆了,您老到底管不管?

这哪里是指着鼻子骂街,分明是旁敲侧击的提点;压根没有伸手要饭的寒酸,全是对长辈难处的包容。
纸片一路送到金陵。
当爹的扫完信件,气倒是一点没生,反而乐开了花,笑声震得屋顶直响。
身侧的至交好友凑过来看罢,当场拍着大腿做主:“这娃娃以后指定是要上天的龙!
这等奇才,必须把我闺女嫁给他!”

一首短诗,不光把真金白银哄回了家,另外还阴差阳错地捞到个媳妇。
那个开口定亲的世伯家千金王采蘅,没多久就成了这位神童的发妻。
就冲这件小事儿,一眼就能看出这小子脑瓜子活络极了。
他打小就无师自通地捏住了人性的软肋,玩弄起规矩来简直如鱼得水。
再一笔盘算,落在了他刚满十六岁的当口。

这回图谋的是咋样在乱世大潮里站稳脚跟。
光绪二十八年,小黄考进了武昌的文华学堂。
那会儿的局势颇有几分戏剧性。
这神童五岁光景就能把武侯祠上上下下的对子一字不落地背出来,连贴在哪根柱子上都记着。
老爹早替他铺好了青云梯,断言这孩子以后要么进翰林院当大官,要么做个满腹经纶的大儒。

只要他蒙着头顺着八股文的路子走下去,绝对能舒舒服服地吃上朝廷的俸禄。
可偏偏他跨进校门后,被那些从西洋飘来的民权新思潮灌了满耳,立马觉察出老祖宗那套行不通了。
这小子干脆捣鼓起墙报,专门登载骂大清朝的狠文章,这下子直接捅了马蜂窝,被学堂主事扫地出门。
丢了学籍该咋办?
低三下四去磕头认错,盼着教书先生开恩?

没门。
这回他眼光放得更毒:大清王朝这艘破漏的航船眼瞅着就要灌水沉底了,窝在烂船舱里做个听话的好后生纯属扯淡,单凭肚子里那点墨水根本救不了天下。
他撂下一句狠话,大意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转头就奔了老太爷的故交张之洞,靠着人家掏的盘缠,单枪匹马坐船去了东洋,摇身成了早稻田大学的学生。
光绪三十二年,在异国他乡的街头,他拍板定下了一桩改变命运的大事——给狂儒章太炎递了拜师帖。

这位章老爷子可是砸烂大清牌匾的领头羊,脑子里的主意超前得很,嘴巴更是像刀子一样毒。
这爷俩脾气相投,简直是干柴烈火。
跟着这位硬核导师,他不光把四书五经嚼烂了,更摸出门道咋把学问磨成砍人的刀。
从此以后,他啥话都敢往外蹦,见谁不顺眼就喷,再大的官位也压不住他。
他曾给朋友寄过一封信,信里头直言不讳地喊话,做学问绝不能憋在书斋里当摆设,写出来的东西得替老百姓说话。

就在这会儿,他猛然摸清了一套横着走的处世秘笈:只要你肚子里的存货足够惊天动地,让满天下的人都惊掉下巴,那民间那些乱七八糟的破规矩就根本套不住你。
这么一来,倒是给他下半辈子的日子,悄悄埋进了一根随时会炸碎生活的火引子。
最后一笔烂账,全记在了男女私情上。
当一个人身上的光环大到能挣脱一切枷锁时,他能干出多没边的事儿?
从岛国漂洋过海回来后,这人一头扎进京师大学堂、武昌高等师范等名校教书育人。

满天下都是听过他讲课的徒子徒孙,风头一时无两。
可偏偏在裤腰带这点事上,他走的那几步险棋,把当时最不服管的新派人物都吓得倒吸凉气。
他甚至公然放过一句震碎三观的豪言,那话的意思是,老子的才华震得住天下,好色也是我的本性,只要不是生我的和我想生的女人,其他的我都能娶回家。
早年间靠着那首打油诗糊弄来的发妻王氏,绝对算得上持家有道的贤内助。
可在这位大才子心里,这只是一桩按部就班的倒霉差事,压根谈不上琴瑟和鸣,没多久就扔到了脑后。

后来在京城执教那阵子,他那双桃花眼盯上了恩师手底下仅有的一位女徒弟黄绍兰。
那姑娘长得水灵,学问又好,简直挠到了他的心尖上。
咋样把这天鹅肉吃到嘴里?
这位老兄干出了一件搁到现在都让人脑子发懵的荒唐事:他把自己的大名一捂,扯了个“李某某”的马甲,大摇大摆地拉着人家大姑娘去办了婚书。
他肚子里的小九九是怎么敲的?

披个假马甲,一方面能把美人哄上床,把木已成舟的戏码做足;另外更要紧的一点,等哪天他吃腻了想抹嘴走人,衙门里的文书上压根就抓不到他这号活人。
这哪里是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明摆着是钻大清朝律法空子的缺德阴谋。
往后发生的剧情,全顺着他铺好的轨道走。
没过几天安稳日子,那姑娘的肚皮就鼓了起来。
这位李大官人呢?

直接脚底抹油,窜回学堂继续喷口水,把刚过门的媳妇晾在了空房里。
等到女方大着肚子,跋山涉水好不容易堵到京城想讨个说法时,当场愣住,脑子一片空白——原来这厮身边早贴上了个姑苏来的彭氏,而且人家肚子里也揣着个肉疙瘩。
被骗的姑娘想击鼓鸣冤都没地儿去,谁让白纸黑字上的那个姓李的压根就没投过胎,最后硬生生沤了一肚子委屈咽了气。
那个苏州来的彭氏替他生了一对双胞胎后,照样被当成破抹布一样丢进阴沟里。
折腾到最后,这位大师连仅剩的遮羞布都撕了,跑到江城把自家闺女的同班闺蜜给拐进了洞房,那可是坊间传闻的汉口地界头号佳丽。

街头巷尾那些戳脊梁骨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可人家权当没听见,该吃吃该喝喝。
这么一来,事情就透着股魔幻色彩了。
一个天天站在三尺讲台上死抱着孔孟之道不撒手、指着那些喝过洋墨水的文化人破口大骂没规矩的鸿儒,咋到了解裤腰带的时候,比谁都野蛮粗鄙?
说白了,这底下藏着的算计是一脉相承的:他压根没把那些老规矩当回事,也没打算去接纳洋人的新做派。
这人骨子里护着的,从头到尾只有他自己那点痛快。

痛批那些倡导新学的同僚,无非是借着老祖宗的牌位来拔高自己的祖师爷地位;套个假头衔去骗人家黄花大闺女,也是图个能白占便宜还不用背锅的爽快。
这种做派,简直把投机取巧刻进了DNA里。
咱们把目光拉回开篇的那个疑团。
民国二十四年,还没熬过五十岁大关的他在金陵的病榻上直喘粗气,为啥非得咬着牙挤出“别学我”这三个字?
咱们掉过头来重新打量他这几十年折腾的烂账。

刚懂事的年纪,靠几句韵脚押得极好的诗句护住了家门脸面,又搞到了碎银子,他觉得自己赚到了。
十几岁青春期,撂下几句狂话就砸了铁饭碗,跑去投奔章老先生,混成了文化圈的泰山北斗,他又拿下一城。
等加冠成人之后,扯个谎皮就能把满肚子墨水的才女骗上床,在脂粉堆里沾了一身腥还没挨刀子,仿佛又占了天大的便宜。
这大半辈子,他仗着自己那个开过光的脑瓜和震翻学界的笔杆子,把凡夫俗子眼里那些铁律捏成了泥人。
可最后这一把,他真的捞着好处了吗?
命运这盘大棋,哪是赢下眼皮子底下这几个子儿就能宣告通吃的。
一旦某个狠角色习惯了拿脑子里的学问当免死金牌去逃避良心债,习惯了每逢走到十字路口就毫不犹豫地拐进那条最能占便宜的黑道时,他那颗心肝其实早就烂得漏风了。
快要咽气的那阵子,这位老狂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在这帮女人身上造下的孽债,根本没法收场。
肚里的墨水能把你捧上神坛受人磕头,却挡不住你解开裤腰带后干的那一地烂事发臭。
兜兜转转,他总算砸吧出味儿了:人活一世,光凭着脑门子上那点小机灵是糊弄不到底的。
以前觉得白蹭来的那些好处,老天爷其实都在背后偷偷记着账本,连本带利全得还。
“别学我。”
这短短的三个音节里,没了一贯的嚣张跋扈,没有居高临下的指手画脚,更谈不上临死前的强撑门面。
这就是个妖孽般的聪明人,在阎王爷来敲门的最后几秒钟里,死死盯着自己扒拉了一生却满盘皆输的烂账本,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最透彻、肠子都悔青了的最终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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