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养老服务网
标题:
沈津:字迹鉴定的学问
[打印本页]
作者:
甲丁
时间:
前天 11:56
标题:
沈津:字迹鉴定的学问
沈津:字迹鉴定的学问
2026-06-13 00:00
字迹的辨认和鉴定是一门学问,不能小瞧,如果能深入其中,可以获得很多知识。从前旧书店的老板、伙计,最怕看到抄本,因为鉴定错了就有损失,像名人手抄本,却被看作普通抄本,价格上就亏大了。至于是不是手稿,就涉及字迹鉴定。提高认字能力唯一的方式就是多认。我自己受过两次重要的认字训练。第一次就是做《翁方纲年谱》,涉及他的材料我全部收集,他的题跋有的是楷书,有的是行书,和别人的往来书信也都是行书,有的字写得很草很小,必须要辨认它们,读懂意思。台北文海出版社影印的台北“国家图书馆”藏的《复初斋文集》一百零二卷,里面有不少翁手书的笔记、信札和拟稿等,32开本,字很小,我用放大镜看,不认识的字就请教潘景郑先生,一个一个解决。
再早时,我抄录珂罗版碑帖中的翁跋时,很多字不认识。有一次,我就跟顾先生说:“馆长,这个字不认识。”他一看就说这是“以后”的“以”,再读一下句子就读通了,那时年纪轻,以后这个字的形状不大会忘记。顾先生还对我说:“学问学问,一是学二是问,不懂就要去问。我不在就问潘先生。潘先生是章太炎的学生,学问好,他可以告诉你这是什么字。”第二次是认柳亚子的字,柳的字特别难认,连他自己都说他写的字就像冲锋打仗,写了以后把一个个字剪下来,他自己都不认识。柳亚子的斋名是磨剑室,我收集了不少他的题跋,做了一个《磨剑室题跋》。那时真的辛苦,因为他的字太难认了。我不认得的字就空着,每天一早请教潘景郑、林星垣两位先生,林曾在文化局社文处任秘书,人非常厚道,学问和字也特别好。审定柳跋的人叫沈哂之,是个矮个子的小老头,学问也很好,他曾是南社社员。老先生们的一句话,往往让我少走很多弯路,而这些对他们来说都太简单了。我在复旦上课时,很希望同学提问题,每次上课结束之前,我都会说一句话:你们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反馈给我的助教。但是一般都没有人提问,我就有点失望。
在哈佛写善本书志的时候,每本书的序跋都要看,有时行草看起来很吃力,尤其是明朝人的序,用典很多。潘景郑先生曾跟我说“明朝人的序很难读”,过去我没有这个体会,在实践中才觉得确实是这样。有些字认不出来,就到《辞源》里查,看有没有这个词组。我在哈佛也帮国内来的访问学者认字,一般在下午,他们就会来找我,我也从中得到认字的机会。实际上,各种字体看多了以后,会有一种感觉,即可以马上判断出手上的字为何种字体。比如一位涉足此领域的初学者,看到一部宋刻本时,就会参考有些专家所写的教科书上说什么字体是欧阳询体、柳公权体或是颜真卿体。如此一来,一定会花很多时间去想:这宋本上的字像什么体?
实际上,根本不用动此脑筋的,因为在鉴定版本时,除字体外,还有纸张等辅助条件呢。更何况宋本书很少在圈子里流传,一是因为罕见,二是价太贵,即使是现代藏书家,也很难得见庐山真面。或许是某个大学图书馆在特定的情况下办个什么版本展览,才有眼福一睹其神采。
字体是鉴定历代刻本的重要条件之一,每个时代或地区多有其独特风格。而书上的批校、题跋,还有友朋之间往来的书札等,还涉及笔迹的鉴定。
我以为鉴定字迹的真伪,不仅要读懂它的内容,还要看它用笔的方法。书法为什么会有人作伪?原因大家都很清楚——赚钱。比如顾先生的字很有价值,就有人看准了这个“商机”。顾先生三十岁之前就为人写榜书、匾额,根底极深。1944年11月,叶恭绰即代顾先生拟定书法润例,说顾“仍世青箱,精揅朴学,与书法尤探讨有得”。但顾先生从不以书法家自居,他数十年来为约八百种书籍题签,是百年以来为出版图书题签最多的学者。他题签的书法多为楷书,也有唐人写经体,偶作篆隶,没有金石气,更无剑拔弩张之感,他的字属于温润静穆、平和自然、婉丽清逸一类。我在他身边长大,跟了他三十年,他1960年代初写字都是我在旁磨墨,那时没有墨汁,一磨就要两三个小时。顾先生应外事活动写字,我就用大砚台磨墨,写字时我就在旁边拉纸,墨很浓的地方我用吸水纸盖住它不让墨漫开。在这个过程中,我就在旁边看他如何用笔,学到很多东西,他的一举一动,都深入我的脑海。我可以说,网上拍卖的顾先生的书法,有相当部分都是假的,因为作假的人不了解顾先生,更不要说模仿什么精、气、神。
还是说得通俗一点:您平时一定见过很多树,无论在大自然里、公园里,还是在您居住的小区里,但您见过长得一模一样的树吗?在地球上,无论是大树还是小树,都长得不一样。同样的道理,没有两个人的笔迹会一模一样,可能看似相同,但只要仔细检查就会发现有许多差异。每个人的书写风格都是独一无二的,这来自无意识的动作。前人都是用毛笔来写字的,毛笔有羊毫、狼毫、兼毫,材质还有鼠须、兔毛等,我过去还用过七紫三羊的笔。您知道,从字体上来讲,字有大小之别,还有形状的不同,包括字的倾斜度,如偏右、偏左、垂直;每个字的起笔及最后一画,都有它的特征。这就是说字体的结构、布局,与字的长短、粗细、曲直、方圆等都非常之有关系。再比如说,字体的书写速度,下笔力量的轻重,字与字之间的间隔宽度,整体流畅程度,或下笔是慎重还是轻快草率,行笔是否连贯、是否有迟疑,字和字是挤在一块还是分得很开,这都是我们做鉴定时要注意之处。
要知道,毛笔在纸上运行是留下痕迹的,这痕迹的构成就是字形的各种点画,如横、竖、撇、点、折等,都是不尽相同的。我们说,写字时的逐点逐画、运转之势,其中是有道理的。用同样一支毛笔,由不同的人书写同一个字,你看到的必定是一人一面,其原因就是每个人的运笔发力方法不同。写字时,不管你是坐着,或是悬腕,也不管你的姿势如何,你手中的毛笔由于手腕的发力会发生各种的变化。这种书写过程中的锋毫之变,我们称之为“毫变”。
当然,每个人的书写习惯不同,不要说左手书写和右手书写不一样,人们的笔迹在青少年后期,就已根深蒂固且具个人特色,其后书写风格甚少改变。随着年龄的增长,书写方式开始缓慢而稳定地变化,不是剧烈地变化。当然因为某些个人的疾病,例如中风,或帕金森病,这些改变可能会更明显。又如人在疲倦的时候,或有压力,或视力受损,或手或手臂受伤,或书写姿势改变,以及药物或酒精中毒,等等,都可能让人的笔迹改变。
您看清初的著名画家高凤翰,他就是因患风痹,右臂不仁,只能以左手书画,又号尚左生。我在“哈佛燕京”见有他的稿本《南阜山人诗集类稿》八册,部分为高氏手书。晚年的康生,也是用左手写字的。苏州的书法家费新我,写字题款都是“新我左笔”。顾先生的字,我是太熟悉了,记得有一天,他未来上班,却让他的司机交给我一张字条及所题签数纸,让我挑选。我一看字条,发觉字不似平常看惯的字,而是有些歪歪扭扭,我怕出事,赶紧打电话过去。原来,顾先生清晨起来,血压有点高,头晕、手抖,握管不便。至于我的弟弟沈平,他2022年不幸中风,右手酸痛,不能绘画,现在写字作画都是左手运笔。可见,平时写字用的右手一旦发生变故,只好以左手替代,但字形就完全变了。
本文经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学林天下 授权,选摘自 王婉迪 著《沈津乐道:八十忆往录》。
欢迎光临 辽宁养老服务网 (http://bbs.lnylfw.com/)
Powered by Discuz! X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