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军反“绞杀战”胜利的关键，在于这一兵种迅速发展壮大

高山

志愿军反“绞杀战”胜利的关键，在于这一兵种迅速发展壮大                                                                        2026-06-08 15:05                                        

发布于：河南省
   
1951年8月，朝鲜的天空不属于志愿军。
美军飞机在中朝军队后勤线上空来回穿梭，把炸弹倾泻在公路和铁路交汇点上。志愿军把这种掐断生命线的战法叫作“绞杀战”。
入朝初期，志愿军后勤汽车约有1300辆。到第一次战役结束，大批车辆被炸毁在公路上。1950年底，首批入朝汽车损失超过一半，前线部队的口粮从入朝时每人每天一斤半，降到七两。弹药基数从三个降到半个。棉衣运不上去，冻伤减员在长津湖战役中超过了战斗减员。

公路是气管，铁路是大动脉，卡车和火车是运送氧气的红细胞。美军飞机就是那把掐断往来的钳子。
这时能保护这条生命线的力量几乎等于零。
志愿军空军在1950年12月才开始零星参战，不能前出到清川江以南掩护地面部队。真正能跟着步兵走、随时把炮管指向天空的，只有高射炮兵。可刚入朝时，全军只有一个高炮团。
这个团叫高炮第1团，装备36门日本1928年定型的八八式75毫米高炮。这门炮的方向机还是手摇的。炮手转动摇把，炮管缓缓指向天空，瞄准镜里的十字线追着美军F-80喷气式战斗机跑。F-80飞得比瞄准镜转得快，炮手只能看着飞机拉出一道弧线消失在天边。炮弹追不上，打不着。
高炮团从行军状态转入作战状态，需要整整十分钟。十分钟，美军飞机可以在头顶盘旋三四个来回，扔完炸弹走了，炮还没有架好。
就是这样一个团，还不得不留下第1营守在鸭绿江渡口。过江进入朝鲜境内的只有第2营和第3营，共24门老式高炮。第一次战役期间，高炮第1团基本没有战果。

这不是炮手不努力，是战术思想出了问题。那时强调“只藏不打”，白天把炮撤进山沟里隐蔽，敌机来了不开火，怕暴露目标招来更多轰炸。这样，高炮阵地虽然保住了，但公路上的车队被打光了。高射炮兵看着敌机从头顶飞过去打运输线，打完了飞回来再从头顶过，炮口却要压着不动。
这种憋屈，每一个高炮手都记得。
打破僵局是在1950年11月2日。第二次战役已经展开，志愿军司令部要求高炮部队“主动寻机作战”。高炮第1团第3营第9连跟着步兵推进到云山附近，把炮阵地设在一片开阔地上。伪装网拉在炮位上，四周挖了环形工事。
云山战斗打得很激烈。美军的F-80不断从南边飞来进行低空支援。9连连长姓赵，东北人，解放战争时期从东北打到平津，有着对空作战经验。他把全连6门炮沿公路两侧梯次布置，留出对空射界，命令各炮随时处于待发状态。
下午三点多，一架F-80从山后绕出来，几乎是贴着河床进来的，准备对公路上的车队扫射。
9连观测员先发现了目标，喊出方位角。炮手们摇动手柄，炮管跟着飞机移动。F-80的速度比八八式高炮能追上的极限快得多，但这回飞机走的是直线，没有做规避动作。飞行员显然没把这支高炮部队放在眼里，前几次战役的经验告诉他，志愿军的高炮不是不打，是打不中。
赵连长没有马上下令开火。他等飞机进入有效射程，飞得更近了，才喊了一声。
六门炮同时打响。前三发没中，炮弹在机翼后面炸开。F-80的飞行员察觉到了危险，机头往上一拉准备脱离。他飞得太低，来不及了。第四轮齐射中，一枚炮弹击中机腹，飞机拉出一股黑烟，翻了半个跟头栽进山谷里，炸开一团火球。
这是志愿军高射炮兵的首个战果。
这一炮有运气成分。老式高炮打喷气机，命中概率很低。它的意义不在战果本身，在于证明了地面炮火可以打下喷气式飞机。敌机飞行员从此不敢再贴着树梢飞，低空扫射精度大打折扣。11月2日之后，美军飞机的飞行高度普遍抬升了五百米以上。

有了零的突破，扩编马上进入快车道。
1950年12月，中央军委决定紧急扩编高炮部队。1951年1月，高炮第1团撤回国内，以这个团为骨干扩编为高炮第61师。后面几个月，高炮第62师、第63师、第64师先后组建。新部队番号多、编制大，装备从哪里来？
向苏联订购的M1939式85毫米高炮和37毫米高炮到货速度跟不上扩编速度。国内开始搜罗一切可以打飞机的武器：日军投降留下的九八式20毫米机关炮、国民党军装备的瑞士苏罗通20毫米炮、美国造的M1式40毫米高炮，连缴获的美制M2型12.7毫米高射机枪也拉上去了。
各地军械仓库被翻了一遍，已经报废封存的老炮拖出来修理，炮管膛线磨平了，修械所工人补焊再打磨，凑合着打。
到1951年底，志愿军高炮部队已经有着85毫米高炮120门、37毫米高炮956门，高射机枪2000多挺。炮有了，枪有了，架子搭起来了。炮弹却不够。
1951年4月，第五次战役前，志愿军司令部要求按每门炮一个战役消耗量储备弹药。据这时后勤部门统计，85毫米高炮弹缺口21280发，37毫米高炮弹缺口164720发，高射机枪弹缺口超过百万发。
这是国内财政最困难的时期。每一发高炮弹都要用外汇去买，或者用国内紧巴巴的产能去造。工厂转产高炮弹壳，需要铜，老百姓把家里的铜盆铜壶捐了出来。东北几个城市的妇女儿童被动员起来砸废铁，把日本关东军遗留的废炮弹壳砸碎回炉，碎铁块再用马车拉到翻砂厂。
整个1951年，高炮部队是在弹荒中度过的，高炮手们管每发炮弹叫“老百姓的馒头”，打飞了就是糟蹋粮食。

1951年夏天以后，高炮部队打出了经验。
第一条经验是“集火近战”。具体战法是：敌机进入有效射程之前不打，侧行离远不打，对目标阵地没有威胁不打。开火时，全团或全营所有炮集中打一架。最佳射击窗口选在两个时刻：敌机即将投弹那一刻，投弹刚完毕拉起机头那一刻。这两个瞬间飞机高度最低、速度最慢、规避动作做不出来。
这意味着高炮手要眼看着敌机冲阵地飞来，炸弹在机翼下晃悠着，瞄准镜里的十字线死死咬住目标。这时不打，等的是敌机先投弹。高炮先开火，飞机可以扔下炸弹规避；飞机先投弹，高炮就抓住了两到三秒的绝佳窗口。
美军飞行员后来在战俘营里提过，最害怕的不是米格走廊上的苏联飞行员，而是志愿军的地面炮火。“他们不开火的时候你找不着，开火的时候你已经离不开了。”
第二条经验是游动作战。固定阵地平均消耗2000多发炮弹才能击落一架敌机，游动高炮只用不到300发，差距七倍。原因是固定阵地会被美军侦察机反复标定，B-29在万米高空按坐标投弹，高炮阵地在弹坑里挨炸。游动高炮今天在东山，明天到西山，美军飞行员毫无防备飞进射程，打完就撤。
在这之后，“重点保卫、高度机动”成为作战方针。高炮连装上卡车，跟着运输线跑，哪条路敌机多就往哪条路两边埋伏。天亮前进阵地，伪装好，白天打一仗，晚上拆了阵地再转移。洪学智在回忆录中记述，1951年秋到1952年春，一个高炮营半年转移六十几次，平均不到三天搬一次家。
1952年6月10日晚上，清川江畔。
天黑后，铁路抢修队趁着夜色把白天炸断的铁轨接上。火车头推着闷罐车厢往前线方向爬，车速很慢，不能开灯。司炉一锹一锹往炉膛里填煤，炉门一开一合，漏出的火星都可能引来夜航轰炸机。
晚上十点多，多架B-29重型轰炸机从日本嘉手纳基地起飞，准备对清川江大桥实施水平轰炸。这种轰炸机一架能装九吨炸弹，一旦炸准了，江桥一个月别想修好。B-29飞行员对这次任务有信心，之前夜航轰炸很安全，天黑，志愿军高炮不好瞄准，基本是听声盲射。

这天晚上不一样了。
地面突然亮起几道光柱，白得晃眼，笔直刺向夜空。这是志愿军的探照灯部队，一直在等这个时机。光柱扫了几下，一道套住了一架B-29，巨大的轰炸机在光圈里飞不出去了。另外几道灯柱马上跟过来，同时照住多架敌机。被照住的B-29拼命做规避动作，探照灯手摇着灯架跟着飞机走，光柱死死咬住目标不放。
高炮开火了。37毫米高炮和85毫米高炮按照标定的射界一齐打响，弹道沿着光柱往上爬，在B-29机身上炸开。一团接一团火球在夜空中炸开，轰隆声传得很远。附近山头上的铁路员工和抢修队看得清清楚楚，都站起来喊，耳朵被炮声震麻了，但就是想喊。
剩余的美机趁乱投下炸弹返航了，炸弹全部扔进江里，桥墩连个白印都没有留下。
这一夜过后，美军夜航轰炸转为单机小编队盲目投弹，飞得高了，扔得偏了，威胁大幅下降。1952年6月起，朝鲜北部铁路夜间基本恢复正常通车，“绞杀战”的绞索被斩断了。后来美军飞行员中间流传一句话：晚上在清川江上空看见探照灯光柱，不要等，不要看，马上推满油门走。等光柱照到你，你就能在地面上看见自己的影子，再往后，这个影子就是烧着的飞机倒映在江水里的样子了。
1952年10月，上甘岭打响了。
这个位于五圣山南麓的小高地，在四十多天里被炮火削去了厚厚一层山石。指引炮弹准确落在志愿军阵地上的，是美军的炮兵校正机。这种飞机飞得慢，在战场上空画圈，观测员俯视地面，一旦发现志愿军炮口焰就用无线电报出坐标，对面炮群马上覆盖射击。
不打下校正机，上甘岭守不住。

高炮部队把37毫米高炮拆了扛上山。一个炮组六个人，炮拆成炮架、炮管、轮子、弹药箱，每人扛一样，在炮火下沿着反斜面往山顶爬。炮管太重，两个人前后扛着走，踩到松动的碎石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走。从山脚到山顶不到八百米，这个炮组爬了将近两个小时。
炮架好后，校正机照旧飞来，高度不到一千五百米，慢悠悠画着圈。观测员俯身探出机舱往下看，完全没注意到山顶多了几门高炮。
37炮开火了。一个长点射，校正机左侧机翼断裂，翻滚着掉进五圣山后方的山沟里，没有人跳伞。第二天又来一架，被打掉。第三天再来，再被打掉。几天之内，美军损失数架校正机，不得不把观测圈画在八千米以外，这么远的距离，肉眼已经看不清地面细节了。志愿军地面炮兵在暴露阵地上自由开火，炮弹砸向敌群。上甘岭守住了。
1953年7月27日，停战协定签字。
两年零九个月的战争中，志愿军高射炮兵共击落敌机2335架，击伤7512架。探照灯部队单独照落4架。自身损失高炮142门，高射机枪525挺。2335架是什么概念？把这些飞机排开，机翼接着机翼，能从鸭绿江一直排到三八线以南。对于一支从零起步、用万国造老炮起家的兵种来说，这个数字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金城战役期间，高炮部队一天之内抗击200架次以上敌机空袭，把敌炮兵校正机逐出八千米外，保障步兵攻下轿岩山、黑云吐岭等核心阵地。
停战当天，清川江铁路大桥上的火车鸣笛通过，汽笛声在两岸山间回荡。沿线高炮阵地上，炮手们没有欢呼，很多人只是蹲在炮位上抽着烟，望着天空。以后不用再抬头等敌机了。
战后统计存在档案里：志愿军高炮部队共组建24个85毫米高炮营、14个76.2毫米高炮营、101个37毫米高炮营，以及大量高射机枪连。这些数字背后，是几十万高炮手在朝鲜的山头和公路边日夜盯着天空，听着飞机引擎声传来的方向，等着放手一搏。

从1950年11月的一炮未发，到1953年的三千多架次战果，志愿军高炮兵用两年九个月走完了一条路。这条路不通往欢呼，只通往一个事实：天空不属于任何一方，它属于敢用炮口对准它的人。
战争后期，美军飞行员对地面炮火的畏惧已经到了条件反射的程度。高炮阵地上只冒出几发曳光弹，整个攻击编队就会自行解散规避。弹未到，飞机先散了。美机飞行员开始绕道走的时候，他们就明白了一件事，这片天空不再属于他们一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