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诗词中的大山情节

高山

毛泽东诗词中的大山情节                          

2025-12-18 14:48                                        

发布于：云南省                                    

俯瞰六盘山红军长征纪念馆

在作家魏巍眼中，长征是“地球的红飘带”。
在索尔兹伯尼眼中，长征是“前所未闻的故事”。
在斯诺眼中，长征是“惊心动魄的史诗”。
在毛泽东眼中，长征是与山的搏击，与水的跨越，与人的奋斗。这就铸成了毛泽东一生与山的特殊情缘。
惊回首，离天三尺三长征中的毛泽东，最真实的形象是什么？如果借用西方人的观察，他是一位目光敏锐的诗人，同时又是一位带着农民的精明和将军的风度细心研究地图的战略家。
但这位真实的战略家手中的地图，画满符号的地名，似乎总是山。
这在中外历史上，带领一个政党、一支衣衫褴褛的军队，在敌人的围追堵截中，生死攸关地在崇山峻岭穿行的诗人和战略家，是异常罕见的。
自1934年10月从江西出发以来，一路上总是山连着山，一山更比一山高，一山更比一山雄，一山更比一山险。山，几乎成了红军官兵生活的一部分，成了红军官兵最亲密的朋友和最实在的敌人，成了中国革命事业的一部分，也成了诗人毛泽东的灵感源泉——
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
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
山，刺破青天锷未残。天欲堕，赖以拄其间。
这三首以“山”为题的《十六字令》，不是具体地写哪一座山，是一种虚写，写毛泽东在长征中对各种各样、各姿各态的山的总体感觉。诗人感觉到山的高耸。剽悍神速地打马越过之后，回头一看，才发现这座山离天才有那么一点点距离。诗人感觉到山的壮阔。在对山的一种横视中，仿佛连绵起伏的巨浪奔马。这不正是对“苍山如海”的一个形象注脚吗？诗人感觉到山的陡峭。陡峭不是一般地高，而是险挺，是尖锐，尖锐得像利剑一样刺破了青天。
然而，无论是高耸、壮阔还是陡峭，都是诗人在马背上飞驰而过获得的感觉。他通篇未写一人，但处处皆人。这难道不正是红军将士勇往直前的精神，成为中国革命赖以支撑的擎天巨柱吗？
山，成了跳动的火焰，成了离弦的响箭，成了奔涌的狂澜。一路上，毛泽东偶尔是“马上低吟三五句，灯前速记六七行”。诗人的气质，将军的风骨，长征的内蕴，就这样融进了对群山的感觉之中。
据不完全统计，从1934年10月开始长征后，随军行进的教员先后翻越了20多座大山。在江西境内，有大庾山脉的支脉雷岭。在广东境内，有五岭山脉的支脉苗山、大王山、小王山、大盈山。在广西境内，有湘桂间的要隘永安关和瑶族地区的白茅隘。在贵州境内，有大娄山和五岭山支脉紫金关。在四川境内，有入川的主要隘口小相岭、大相岭，彝族扼守的冕山、夹金雪山、梦笔雪山、长板雪山、打鼓雪山，以及荒无人烟的拖雷岗、腊子山，高原草地分水岭。在甘肃，有朵扎里、岷山、六盘山。
即使按照今天的装备和保障，穿行在这崇山峻岭之中，绝不是一次轻松的旅行。
但在毛泽东笔下，那些像战阵、像利剑的山峰，虽然被看得不在话下，可事实上，每一个当事人在这些自然山水的阻隔面前，决不会有亲近可爱的感觉。当红军借助明月或打着火把，在若明若暗的夜色中跋涉的时候，嶙峋的乱石，或令人战怵的悬崖峭壁，都仿佛张着血盆大口在寻找机会吞噬这支奇异的军队，更何况还有那些前堵后追、比陡峰深谷更凶恶的敌兵。毛泽东后来在解释《忆秦娥·娄山关》时，还说了这样几句话：“过了岷山，豁然开朗，转化到了反面，柳暗花明又一村了。以下诸篇，反映了这一心情。”
这里说的“以下诸篇”，就是《十六字令三首》《七律·长征》《念奴娇·昆仑》《清平乐·六盘山》。
有意思的是，这几首，都是写的山。毛泽东对山似乎有一种特殊的偏好。在《毛泽东诗词集》收入的67首作品中，以山为题和写到山的，就有30多首。他的代表作，大多是以山为题材。
因为他这时期的诗词多是在马背上“哼”出来的。人们称他为马背诗人，就是这个意思。更重要的是，毛泽东的辉煌，是从“山里”起步的：井冈山、罗霄山、东固山、武夷山……中国革命道路，似乎也是靠着对山的跨越和曲折前行而走向成功。
横空出世，莽昆仑古来诗词，使典叙事，多涉及昆仑，但都取其神话奇境。可教员的词不同。
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
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
夏日消溶，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
千秋功罪，谁人曾于评说？
而今我谓昆仑：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
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
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留中国。
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
1935年9月，在长征途中翻越氓山的时候，毛泽东在山顶上极目四望，第一次看见了雪峰如海的世界，感受着一个神话传说的世界。这就是昆仑山。昆仑山脉是中国也是世界最大的山脉之一，平均海拔在5000米以上，长约2500公里，横贯新疆和西藏，东入青海，最高峰有7700多米，终年积雪。因其高耸立在亚洲中部，素有“亚洲脊梁”之称。
在中国远古传说中，昆仑山向来是一座神山。
晋代张华在《博物志》里说：“昆仑山，广万里，高万一千里，神物之所生，圣人仙人之所集也。”还说著名的神话人物西王母就住在这里，昆仑山只是她的“后花园”，里面栽种有让人长生不老的神灵妙药。诗人屈原也曾畅想过：“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
而在当地百姓的传说中，昆仑山也是唐僧赴西天取经时遭遇的火焰山；是孙悟空从铁扇公主那里借来芭蕉扇连扇了49下才见满山大雨滂沱，天空气温骤然下降，群山峰顶渐渐飞雪，整个世界一片银白的景象。
一红一白的变化，造就了整个世界的五颜六色。一热一冷的更替，凝聚了人类文明的万世沧桑。
站在89年前的岷山之巅，观不尽神话般的白雪山巅，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当时的毛泽东已经超越二万五干里的长征风云；在横空出世、似见非见的昆仑上，感受到了人类的过去，畅想着世界的未来。毛泽东的《念奴娇·昆仑》，既有遥远跳望的虚幻想象，又有身临目接的现实感觉。伫立岷山峰巅，事实上看不到终年积雪浑莽的昆仑山主脉，显然是神话传说的积淀刺激了教员对昆仑的艺术构想。但他又避开了古代诗人的既成思路，没有去写种种传说，而是实写昆仑的形貌气势和自然特征，评说它的千秋功罪。
模山范水，诗人常情。但毛泽东不是简单地寄情山水，而是超乎山冰之外，以雄放挥洒的气势，在巨大的空间物象中渗透他浓烈而深沉的历史意识。于是，在毛泽东笔下，超出人世的蛮荒昆仑，俨然成了看尽人间沧桑的历史老人。因为，披盖在它身上的冰雪，好像无数条白龙腾空飞舞，把整个世界搅得寒冷透，有多少生灵冻死其间。又是它身上的这些冰雪，在融化之后，倾泻直下长江、黄河，像冲走鱼鳖一样淹死无数生灵。然而，这位叫昆仑的历史老人却无动于衷。因为春夏秋冬，四季轮回，是它自身的变化。
红旗漫卷西风长征，伴随着群山合奏的音韵，仍然在连绵起伏地延续着。对依归跋涉在长征途中的红军来说，眼前最迫切要应付的是死心塌地要“剿灭”他们的国内反动派。
在毛泽东的诗词里，这个敌人犹如硕大凶恶的“苍龙”。
如果说《七律·长征》是一部关于长征的史诗，那么，随后写的《昆仑》和《六盘山》，仿佛就是在两侧为这部史诗作出永恒证言的山脉。1935年10月7日，毛泽东率陕甘支队跨越甘肃和宁夏交界的六盘山。这是红军在长征途中翻越的最后一座高山。翻过这座山，就可以进入长征的目的地——陕北了。
可以想象，毛泽东伫立在六盘山山顶那一刻，有着多么复杂而强烈的感受。此时酝酿的《清平乐·六盘山》，或许就是一个鲜明的见证——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
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在长征即将结束的时候，毛泽东为什么要回头去“望断南飞雁”？
也许，他在怀念那些倒在途中的烈士。也许，他还牵挂着留在苏区坚持斗争的同志和战友。也许，他期待着依然在长征途中奋力前行的另外两支红军主力——红二、六军团和红四方面军。也许，他是在回顾这一年中跋涉过的山山水水。也许，他只是掰着指头计算着行军的里程。
无论哪种假设，“望断”二字都透露着太厚太重的情意。
毛泽东把往南追望的目光收回来，呈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一派令人振奋的情景——猎猎红旗在西风中漫卷飞舞。一种胸有成竹的胜利豪情油然而生。仿佛已经有万丈长缨在手，捆住那凶恶的敌人，只是个时间问题。
在《清平乐·六盘山》中被称为“苍龙”的敌人是谁呢？毛泽东后来专门批注说：“苍龙：蒋介石，不是日本人。因为当前全副精神要对付的是蒋不是日。”
在毛泽东的诗词中，这首《清平乐·六盘山》，大概是最早被谱成歌曲传唱的作品。1942年8月1日，新四军办的《准海报》刊登了一首《长征谣》，歌词是：“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已二万！同志们，屈指行程已二万！同志们，屈指行程已二万！六盘山呀高峰，赤旗漫卷西风。今日得著长缨，同志们，何时缚住苍龙？同志们，何时缚住苍龙？”
六盘山的主峰在宁夏固原县，是“苦瘠甲天下”的西海固地区（2020年已经摆脱赤贫，正在乡村振兴）。新中国成立后，董必武曾受宁夏有关部门委托，请毛泽东亲笔书写这首词，毛泽东欣然同意，写完后还在诗末特意注明：“1961年9月应宁夏同志嘱书。”派人把手迹送给董必武时又附信：“必武同志：遵嘱写六盘山一词，如以为可用，请转付宁夏同志。如不可用，可以再写。”
写了还可以再写，自然是为了那段难忘的岁月。如此热心，还因为没有这些山脉河流，就没有诗人毛泽东。
革命和自然交融重合的“万水千山”，不仅孕育了诗人教员，也孕育了军事家、政治家和哲学家毛泽东。
读毛泽东这个人，诵这个人的诗，如果抛开了或忽略了山水，多少像丢失了走进他内心世界的一把钥匙。
因为在红军的脚下，25000里的长征，何止是25000次的对话？正是在对话中，大地被激活了，有了灵性，因而也有了诗意。25000里的山山水水，在毛泽东笔下，也就被开掘成为永恒的见证一一关于中国革命道路和未来的永恒见证。

志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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