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住率偏低、盈利难，养老机构该如何破局？

白乙

入住率偏低、盈利难，养老机构该如何破局？                                                                           2026-06-17 14:40                                        

发布于：山东省
   

       编者按：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达3.23亿人，占总人口的23%。根据预测，到2035年左右，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将突破4亿，在总人口中的占比将超过30%，进入重度老龄化阶段。
“十五五”规划纲要指出，要优化基本养老服务供给，完善城乡养老服务网络，加强公共设施适老化和无障碍改造。发展医育、医养结合服务。推行长期护理保险，健全失能失智老年人照护体系，扩大康复护理、安宁疗护服务供给。2026年3月25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加快建立长期护理保险制度的意见》，提出用3年左右的时间基本建立符合我国基本国情的长期护理保险制度。
当前，我国农村养老服务还面临哪些现实问题？农村养老还有哪些困难需要进一步推动解决？就此，央广网记者历时多日，奔赴安徽、河北、河南等地，走访近20家农村养老院，采访留守老人、养老机构经营者和政府基层工作人员等，推出“走出农村养老困境”系列报道。
去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河北一家养老院的负责人陈鹏屹跟朋友吃完饭已经凌晨2点了。回家路上，酒意与困意袭来，他突然接到电话：“一对老两口半夜打起来了，老头儿把老太太打伤了，都去了医院。”
经营养老院五六年，陈鹏屹早已经习惯了这种“突发事件”。类似的事情处理起来不难，但很耗费精力，“得彻夜守在医院，第一时间通知家属，与家属解释……”
“大事不多，小事不断；投资很多，挣钱很少，这就是在县城办养老院的现状。”陈鹏屹说。记者在河南、河北、安徽等多个县市的养老院走访时发现，无论是公办养老院，还是普惠型民办养老院，不少养老院入住率难以超过50%，部分民办养老院经营游走于盈亏线上。
对此，民政部养老服务司有关负责人向央广网记者表示，破解农村养老困局，首要是把困难老人保起来，然后在保障对象上逐步向外拓展，在养老服务上向普惠方向发展。最后，通过“政策降成本”“企业让利”“提高财政补贴”等途径，把养老服务的价格打下来，逐渐让更多老人能负担得起。
不足半数的入住率
河南省新蔡县一家民办养老院门口，67岁的门卫陈忠鹏一边开门一边说：“你看，很多儿女不是不孝顺，他们也常到这里看望老人，只是没办法才把老人送过来。”
这是一家经营3年的养老院，拥有近百张床位，但陆续入住的老人只有30人左右，多数来自周边村子。大多数老人是在身体或智力方面存在问题，因家庭无法妥善照顾被送了过来。
陈忠鹏说，在当地，许多农村老人每年只有1000多元养老金，还不够在养老院住一个月。

河北某县一家民办养老院，一张床位闲置已久（记者张胜坡 摄）
在入住率低的问题上，公办养老院和民办养老院面临相似的困境。河北某县民政局养老科一位负责人告诉记者，公办养老院只接收特困人员，一应开销由财政负担，但全县5个公办养老院的平均入住率还不到50%，绝大多数特困老人仍选择居家养老。
新蔡县某镇民政部门负责人介绍，全镇共有200多位特困老人，但住进敬老院的仅有8人。“不管是精神失常还是失能老人，要不是没人照顾都不会来养老院。”他说，自己曾跟一名特困老人聊过，“你年纪大了，一人在家住，万一睡着起不来就很麻烦。你到敬老院来住，这里不仅管吃、管喝，还有专人看护，多方便。”然而，老人坚持不肯前往。
河北一家民营养老院负责人表示，但凡老人“在家里还能顶点儿用”，哪怕收费再低，子女也不会把老人送来，这是由很多农村地区的经济发展水平和思想观念决定的。
“老百姓算的是日子账。”该负责人说，子女花费1500元让老人住养老院，他上班得挣3000元才行，否则就宁愿自己照顾老人。
2024年12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关于深化养老服务改革发展的意见》。民政部养老服务司司长黄胜伟解读时提到：“当前，广大中低收入家庭老年人普遍反映，质量安全有保证的普惠养老服务用不起、用不上，养老服务供给主体也普遍反映服务成本高、空置率高，存在亏损运营。如何打破困境，形成政府扶得起、老年人可负担、供给主体有盈利的养老服务良性市场格局，是亟须突破的重要课题。”
配比偏低的专业护理人员
老人住进养老院的最重要原因是希望得到专业照护。然而，缺乏专业护理人员是许多农村养老院的普遍困境。
“你能帮我们介绍护工吗？我们现在特别想招聘一些专业的男护工。”安徽省阜南县赵集镇的一家养老院的负责人陈美对记者说，50岁上下的男性就行，要是干得好，每月工资能给到4000元，还管吃管住。据了解，该养老院床位数为70张，入住老人总数为59人，机构从业人员总数仅为7人。
河北一位民营养老院负责人坦言，根据国家养老机构服务人员配比要求，养老院护理人员与完全失能人员是1:3、部分失能人员是1:6、自理人员是1:15。实际上，很多基层养老院难以达到这个要求，一是愿意干这行的人本身就少，二是养老院也开不出太高工资，难以吸引到专业人才。
河北一位县级公办养老院院长告诉记者，公办养老院靠财政支持，护工工资比民办养老院更低。有一次她发布招聘信息，两三个月过去都无人问津。“护工行业缺乏制度性的激励机制，有一定专业性的年轻人自然不愿意干，苦累不说，还没什么上升空间。现在护工只能保证老人基本生活需求，像康复理疗师、心理咨询师、社工师之类的人员，从来就没配备过。”

在许多基层民办养老院里，一位员工往往要身兼多职（记者刘保奇 摄）
在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近年发布的“全国招聘大于求职‘最缺工’的100个职业排行”中，养老护理员居于前列。
安徽某县民政局一位负责人介绍，目前，该县专业护理人员的持证率是18%。受人才培养、管理水平、薪资待遇等多种因素的制约，农村养老机构也面临专业护理人员配比低的难题，很难达到上级要求。
该负责人表示，专业护理人员比例低有三方面原因：一是养老机构拥有学历的年轻人少，二是基层待遇低，三是现有护工年龄偏大。
据民政部养老服务司有关负责人介绍，护工短缺是一个世界性难题，这是由该行业特点决定的。在他看来，同样是照顾人，大部分人宁愿去照顾小孩儿，也不愿照顾老人。
针对养老行业护工短缺的世界性难题，2024年初，民政部等12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强养老服务人才队伍建设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旨在打造一支规模适度、结构合理、德技兼备的养老服务人才队伍。围绕人才“引、育、评、用、留”等关键环节，《意见》提出一系列系统性政策措施，包括拓宽人才来源渠道、提升人才素质能力、健全人才评价与使用管理机制等。明确要求加强经费保障，统筹现有资金并拓宽社会融资渠道；鼓励探索创新，支持开展高层次专业化人才培养及综合试点，并建立考核评估机制以确保政策落地等。
上述民政部养老服务司有关负责人表示，未来护理员将打破以往职业发展空间狭窄的困境，参照医护人员实行职级评定制度，实现工资待遇随职级提升而增长，从而有效提升该职业的社会认同度与尊崇感，激励更多人才投身养老服务行业。
“以前，护理员只是一个岗位名称，谁都可以当，职业发展空间也很狭窄。以后，基于《意见》要求，护理员也可以进行职级评定，像医生、护士一样，工资待遇随着职级提高而上升，希望这样可以有效提升养老服务人才职业尊崇感和社会认同度，激励更多人投身这一行业。”上述负责人表示。
难以盈利的民营养老院
在安徽临泉县宋集镇一条乡道边上，有一座被一米多高的不锈钢围墙圈起的养老院。
养老院前身是一家武术学校。据负责人介绍，该养老院设有60张床位，实际入住的老人有30多位，负责管理、烹饪和护理工作人员有6人。
这位负责人给记者算了一笔账：30多位老人入住，按照每人每月1500元的费用计算，每月收入总计4.5万元。6名员工平均工资为5000元，每月人工成本就已达到3万元，再加上老人用餐每月1万多元和水电费，“算下来根本不挣钱”。
“政府会给补贴。但由于地方财政紧张，很多补贴难以及时兑现，有时经营了四五年时间才能拿到一年补贴。”上述负责人无奈地说。
周之国在河北大城县经营着两家养老院：一家是自建自营；一家是以公办民营方式承包的，名为帮德美养老康复中心。他介绍，自建的养老院在村里，主要接收农村老人，十几年来收费就一直很低，168张床位只收了50多位老人，人数最多时也不过70多人，常年游走于盈亏线上。
即使是帮德美养老康复中心，也只是收支平衡。“招标成功时，我心里乐开了花。一看养老院我就发愁了，房间破旧不堪，改造卫生间、暖气、天然气、电路、上下水道……总共花了200多万元。头三年，平均每年赔30万元，最多时赔40万元。直到2019年后，才能维持收支平衡。”周之国说。
在开办养老院之前，为了学习管理经验，周之国前往好几个县的养老院打工。“就是当义工，学习别人怎么经营。”他说。
一路下来，周之国的观察是，成规模的县乡地区养老院数量不多，有些地方几个家庭妇女找个小院子，就把养老院开起来。但这经不起监管和整改，“有点儿风浪就只能关门”。少数普惠型养老院具备一定规模，但也经营困难。
在他看来，把养老院作为一项半公益事业或许还能维持，但若指望有可观的投资回报，几乎不可能。

即使是像帮德美养老康复中心这样在当地颇有口碑的公办民营养老院，生存也很艰难（记者张胜坡 摄）
前两年，周之国想在农村发展居家养老服务。起初，他在周边选了几个村子试运营，从送餐服务做起，为腿脚不方便的老人上门送餐。
“我们的试运营很成功，当我想要全面铺开时就遇到麻烦了。”周之国说，他与各村镇的有关领导交流时发现，很多基层干部对此类项目并不看好。一位在某村担任村干部的朋友直接跟他说：“老周，我不想参与这事儿，一旦出了事情还得担责任。”
周之国解释，在一些基层干部看来，面向农村老人的餐饮服务，事关食品安全，还需要村委提供场地、人力等方面支持，而村里除了能挣点儿租金，没有太多好处。一旦出了事还得担责，因此很多基层干部不想支持。
为了符合监管要求，陈鹏屹也付出了大量精力和投入。“各个部门日常会进行监督和检查，为了随时提交各种报表，我安排了专人负责。”陈鹏屹说。
农村养老协调衔接机制如何完善？
记者在河北、安徽和河南采访时，不少养老行业人士表示，希望政府鼓励社会资本在农村开办小型养老院，解决老人入住养老院的“最后一公里”问题，同时摆脱此前兴办“幸福院”的行政指令式手段。
一位基层养老从业者坦言，“幸福院”的理念设计没有问题，但关键是谁来主导、谁来支持。要做成这件事，就得让农民发表意见，让农村里有爱心、有孝心、有耐心的人深度参与到这样的项目中来。
此外，改革公办养老机构运营机制，面向全体老年人提供“普惠可及”养老服务，也是值得探索的一个方向。记者在多个县市采访时了解到，目前，大部分公办养老院只能接收特困人群，且由于财政支持有限，软硬件配置不足，多数只能为社会保障兜底人员提供最基本的生活照料服务，入住率较低，大量床位资源被浪费。
安徽临泉县民政局一位负责人向记者介绍，为改变这种现状，该县支持乡镇敬老院通过委托运营方式实行“公建民营”，政府采取奖补方式，鼓励社会资本参与敬老院改造，撬动社会资金近800万元，实现了全县45家敬老院的社会化运营，盘活闲置床位2192张。入住老人由改制前的400多人，增加到现在的2600多人。

河北某县采取公办民营方式运营全县唯一一家公办养老院后，面貌焕然一新（记者张胜坡 摄）
复旦大学老龄研究院发布的《养老机构院长研究报告》显示，院长们对未来发展有“六盼”。其中“一盼”就是，亟须完善各层级、各部门间的协调衔接机制，确立统一的标准与规范，削减冗余的重复检查与报表要求，以保障监管工作的一致性与有效性，进而有效减轻养老机构的运营负担。
针对上述问题，国务院办公厅于2026年转发了民政部等部门《关于进一步加强养老机构安全管理的意见》。文件明确提出，要加快完善养老服务法律法规与标准规范，出台重大事故隐患判定标准；夯实基层基础，支持农村因地制宜改扩建安全达标的养老机构，并推动“乡院县管”改革，由县级民政部门直管乡镇敬老院以实现标准化运营；同时，要求各地统筹资金渠道，切实保障养老机构的安全投入。
着眼于未来，补齐农村养老服务短板仍需从两方面发力。一是补“钱”。继续利用消费补贴，加快长护险制度在农村地区延伸覆盖，早日实现农村失能、半失能老年群体全覆盖，切实减轻农村老年人获得有效养老服务的经济压力，牵引养老服务资源外溢、下沉至农村。二是补“人”。细化农村养老政策，激励同村人、低龄老人、养老服务人员提供照顾服务，发挥好农村社区“熟人网络”在照护方面的独特情感优势，加强对照护人员的专业技能培训，让养老福利普惠更多失能老人。
民政部养老服务司有关负责人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从长远来看，缩小乃至消除城乡差距才是破局的根本办法。相较于城镇，农村在公共服务方面仍存在诸多短板，养老服务只是其中之一。唯有逐步缩小城乡差距，破解城乡发展不均衡难题，将养老服务纳入整体公共服务体系统筹推进，才能真正实现公共服务均等化，从根本上补齐农村养老服务短板。
（文中陈鹏屹、陈忠鹏、李宇飞、杨梅、周之国、陈美、李岚、陈琪为化名）
来源：央广网
记者：刘保奇 张胜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