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123 于 2026-5-4 11:12 编辑
“捡漏”与“打眼”?——关于书画收藏的趣谈 2026-05-03 09:53
庞世伟/文
大家可能看过这样两本书或者影视剧,它们的名字就是《捡漏》与《打眼》;甚至著名网络小说《黄金瞳》的作者就是徐州籍的“打眼”(笔名)。
![]()
![]()
因此,这次讨论之所以称之为“趣谈”,一是因为“书画收藏””本身比较有趣,二是因为书画收藏中“捡漏”与“打眼”可能更有趣。可以说,“捡漏”与“打眼”在书画收藏界经常发生的事情,一次成功的“捡漏”可以使人一夜暴富,一次不成功的“打眼”可能让人倾家荡产;“捡漏”与“打眼”恰如一枚硬币的两面,既反映了书画收藏这一行当的诱惑与风险,也折射出了人性真善美与假恶丑。
一.“捡漏”之美是慧眼识珠的狂喜
所谓“捡漏”,指以远低于其真实价值的价格购得珍品。这其中蕴含的无尽魅力,不仅是经济上的巨大收益,更是一种智识与审美的双重胜利。故事的蓝本往往类似:某人不识货,将明珠蒙尘的宝物贱卖;而具慧眼的藏家于冷摊僻肆、寻常人家中,凭一己之学养、经验与直觉,将其发掘而出。
历史上不乏此类“捡漏”的佳话。民国时期,收藏家张伯驹曾倾家荡产购得隋代展子虔《游春图》,避免国宝流失海外;更早的清代,学者黄易在济南古董摊偶然发现汉《熹平石经》残石,震动金石学界。例如,多年前扬州某书画老板打包买下一个年轻人转手父亲曾经经营的书画店,众多书画赝品中包括了郑板桥的楷书真迹。因为郑板桥以乱石铺街“六分半书”闻名,其楷书不常见,平常人多不识之以为“赝品”。再如,2000年华侨饭店进行拍卖,浙江广厦公司的老板楼忠福花了2亿把整个酒店买下。有人说广厦这次收购酒店,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因为看中的是《初晴》这张画。2014年华侨饭店被广夏以3亿出售。2019年秋拍中,潘天寿的《初晴》以2亿585万成交,成为潘天寿最贵的作品之一。可以说,这些“捡漏”不仅是个人幸运,更成为了文化传承的节点。
![]()
隋代展子虔《游春图》
![]()
汉《熹平石经》残石拓片
![]()
郑板桥楷书《录欧阳修<秋声赋>》
![]()
郑燮“六分半书”《“船中人”诗卷》
![]()
潘天寿巨幅国画《初晴》
当然,在过去信息相对闭塞的年代,书画收藏“捡漏”往往依赖于深厚的学识与稀缺的信息差。而在当今互联网时代,书画藏品信息看似透明,实则碎片化与海量化并行,真正的“漏”可能隐藏在冷门专场、市场低迷波动或新兴代书画家群体中,需要真知灼见和大浪淘沙,考验的是收藏者更为综合的判断力。
为此,对于有志于在书画收藏中寻觅机会的藏家,建立理性的认知与方法是关键: 一是恪守“真、精、稀、廉”四字诀。这是捡漏与风险防控的核心原则。“真”是绝对前提,需依赖权威鉴定、清晰著录;“精”指追求名家精品而非庸作;“稀”关注存世量与独特性;“廉”是在前三者满足下寻找价格低估的标的。 ![]()
二是任何脱离“真”的“漏”,都是深渊。收藏者要构筑深厚的专业知识体系,包括艺术史、画家风格、鉴定技巧、市场行情等。王世襄先生对明式家具的毕生研究,正是这种专业精神的典范。没有知识储备的“捡漏”无异于赌博。
![]()
三是拓展视野,关注价值洼地。可以关注市场当前相对冷门但艺术价值高的领域,如古代书法、特定题材(宗教、民俗)、或融合中西风格的作品。同时,留意夏季、冬季等拍卖淡季,以及有特色的区域拍卖行,竞争较小,或有意外发现。再如,按照逆向思维原则,在经济低迷收藏低潮适当增加藏品,在经济复苏收藏高潮及时出仓,赚取合理利润。例如,原中国美协主席刘大为国画作品,从2013年每幅画千万元跌到2024年数万元一幅,跌幅数百倍之多。
![]()
![]()
四是“捡漏”不能违反良心与法律。例如,2009年河南卫视的鉴宝栏目专家刘岩欺骗河南老农民祖传家藏乾隆御笔国画真迹《嵩阳汉柏图》,该画被以17万元骗走,在2010年保利秋拍成交价8700万元。该专家已经被网络曝光,舆论一片哗然,其行为必然被后世所不耻。
![]()
乾隆御笔《嵩阳汉柏图》(真迹)
二.“打眼”之痛是一念之差的代价
“打眼”则恰恰相反,指看走眼,以高价买了赝品或低劣之物。这是收藏路上几乎每位玩家都交过的“学费”,其痛苦不仅在于金钱损失,更伴随着自信受挫与面子难堪。
书画作伪自古有之。从古代“苏州片”“后门造”到如今利用高科技手段仿制纸绢、印章、墨色,作伪技术与时俱进。许多高仿品足以乱真,甚至骗过部分仪器检测。根据目前的公开信息,多个来源都指出在中国书画市场中,存在一些地区性、成规模的造假聚集地:
一是北京市作为全国艺术品交易中心,也是赝品的重要集散地。潘家园、琉璃厂等市场不仅有本地仿制品,也汇集了来自全国的假画;同时,北京也存在大量的造假作坊。例如,潘家园某老板有范曾、朱新建等大师的高仿作品,自称可以以假乱真,进拍卖会都没问题。
![]()
范曾作品(假)
![]()
朱新建作品(假)
二是天津市被部分来源称为“第一造假基地”,规模巨大,从业人数众多。其产品俗称“天津行货”,主要仿制近现代京津画派名家(如齐白石、张大千、黄永玉、陈大羽)及当代知名画家的作品;天津鼓楼地区是主要的聚集地之一。
![]()
黄永玉作品(假)
![]()
陈大羽作品(假)
三是陕西省造假风格被描述为“粗狂、憨厚”,价格相对公道。一个被多次提及的特点是,赝品常配有数家鉴定机构出具的“真证书”,让买家感到困惑;西安的书画市场(如“书院门”)是高仿品交易的重要场所。此外,它的地域性特点很强,主要仿制长安画派及当地名家作品,甚至出版“作品集”。例如,最出名的是2005年河南商丘“石鲁假画案”,涉案假画60多幅,被北京数十位艺术专家鉴定为“真迹”,涉案资金高达十几亿元。
![]()
石鲁真迹
四是江苏省南京是另一个重要的造假中心,主要集中在夫子庙和清凉山古玩市场。其仿制对象主要是金陵画派(如傅抱石、钱松喦等)以及江浙沪地区的当代名家作品。此外,江苏徐州造假画也非常泛滥,最出名的就是“李可染假画案”,由专业造假团队人员分工合作(分别负责书法、绘画、篆刻、纸墨等)完成画作,然后找李可染家属出具真迹证明,经过多次拍卖会洗白后,俨然大师真迹无疑,叫人拍案叫绝;其中,单幅就拍卖5000万元。
![]()
![]()
![]()
那么,收藏者“打眼”的原因何在?一般不外乎以下情况:被“捡漏”的贪念蒙蔽,被卖家的故事迷惑,被市场的热点裹挟,或是过分相信自己的“眼力”而拒绝请教他人,都会导致判断失常。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陷阱总是为人的心理弱点量身定制。因此,对于收藏者而言,如何走出“打眼”的魔咒,是一场终身的艺术修行:一是学问为基,永葆敬畏。将收藏建立在系统性的历史、艺术史、材质学知识之上。多读画册、多看真迹(博物馆、高质量展览)、多研究著录。明白自己的局限,对每一件作品保持审慎的怀疑。二是历练眼力,慎言“捡漏”。眼力是无数次观察、比较、反思甚至“打眼”后练就的肌肉记忆。真正的行家往往对“捡漏”持淡然态度,他们更相信“一分钱一分货”的常态,将意外之喜视为缘分而非目标。三是保持心态,坚守初心。收藏者要放下“一夜暴富”的幻想,将收藏视为长期的文化学习与积累过程。正如专家所言,最大的“漏”可能不是经济价值的落差,而是文化认知的缺失。真正的收藏家,是对文化怀有敬畏的守护者。四是借助外力,善用共同体。不耻下问,多向可靠的学者、资深藏家、有信誉的从业者请教。利用学术研究、出版著录、专业鉴定机构(需甄别)作为参考。收藏是一个需要交流与共享知识的领域。
三.游走在“捡漏”与“打眼”之间的一次体验
前几年,在北京某高校任教的老乡通过其他老乡朋友找到我,为其在老家经商的哥哥鉴定一下他的书画藏品,其间发生了一些非常耐人寻味的故事。整个过程截图如下:
![]()
![]()
![]()
![]()
![]()
![]()
![]()
齐鲁理工学院书法专业本科毕业生孟家俊小楷作品,与淄博博物馆收藏的低级仿品相比较,其书法水平高下明眼人应该可以立断。
然后,老乡又发了一些他哥哥的藏品:
![]()
![]()
![]()
刘墉作品(假),说是从沂水刘南宅流出的
![]()
周之冕作品(存疑),说是从沂水刘南宅流出的
![]()
![]()
![]()
刘墉书法真迹
![]()
![]()
![]()
![]()
最后,老乡又发了几幅古画:
![]()
![]()
还有很多古旧假画,我就不再一一列举了。最后,刘墉的书法作品虽然有老旧虫蛀的痕迹,经过沂水二中同学、著名收藏家王公望先生鉴定,是假的无疑。这次鉴定也到此为止。
结语:“捡漏”与“打眼”这对孪生概念,如同书画收藏领域的一出永恒戏剧,上演着惊喜与遗憾、智慧与愚昧的交织。它们共同揭示了这个行当的核心魅力,它不仅关乎物质,更关乎知识、眼光、心态与人性。或许,最高的境界不在于永远“捡漏”而永不“打眼”,而在于拥有一颗能从每一段经历——无论得失——中汲取养分,并始终对艺术之美保持热爱与谦卑的澄明之心。在这条路上,真正的“珍宝”往往是收藏者自身学识与境界的不断提升。
乙巳年四九严寒天,庞一水撰于望山草堂。(作者庞世伟:羲之故里临沂人,曾就读山东大学哲学系及其校书画研究院,2005年获清华大学美学博士,携笔从戎30载,退役后现任齐鲁理工学院齐鲁文化研究院教授、艺术学院兼职教授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