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籍里的她：大唐歌星刘采春，唱尽天下怨妇心，难得一世白头人

兰天

典籍里的她：大唐歌星刘采春，唱尽天下怨妇心，难得一世白头人                                                                                          2026-07-09 12:09                                        

发布于：天津市
   

                        

前几期文章里，我已经为大家讲述过大唐女诗人薛涛、鱼玄机与李冶的故事。她们大多出身道门，因此也常有人产生疑问：难道在唐代，才情出众的女子最终都要皈依道观吗？其实并非如此。在唐代，道士身份并不是随意可以选择的生活方式，尤其对女性而言，往往只在贵族阶层中才较为常见，因为入道之后需要大量香火供养，才能维持相对优渥、清静的生活。普通百姓终日为生计奔波，自然难以承担这样的选择。因此，真正来自民间、以才情立身的女性诗人，数量并不多。今天要讲的，便是一位出身平民却声名流传的女诗人。

唱尽天下怨妇心的《望夫歌》，本身就像一声长长的叹息，穿越千年仍带着温度。

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载儿夫婿去，经岁又经年。 借问东园柳，枯来得几年。自无枝叶分，莫恐太阳偏。 莫作商人妇，金钗当卜钱。朝朝江口望，错认几人船。 那年离别日，只道住桐庐。桐庐人不见，今得广州书。 昨日胜今日，今年老去年。黄河清有日，白发黑无缘。 昨日北风寒，牵船浦里安。潮来打缆断，摇橹始知难。

这六首小诗被后人合编为一组，名为《啰唝曲》，也被称作《望夫歌》。相传它出自中唐江南一位女诗人刘采春之手。诗中描绘的，是一位商人之妻在漫长岁月中苦苦守望丈夫归来的情景。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等待被一点点消磨成焦灼与失落，最后只剩下无边的空寂与心酸。整组诗语言极其朴素，没有华丽辞藻，却字字入心，情感直白而真实，带着浓厚的民间气息，也正因如此，才更让人读来心头发紧。

丈夫乘船远行，一去就是数年不归。江水本是寻常景象，此刻却成了她心中的怨念来源，她甚至忍不住迁怒于江水与往来船只——为什么要把她的丈夫带走，却迟迟不送回来？思念久了，人连情绪都变得敏感而执拗。

她抬头望向庭院中的柳树，像是在对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发问：这样的日子，到底还要熬多久？柳树枝叶依旧繁茂，经受烈日也不曾分离，而她却只能独自承受离别的煎熬。这种对比，越看越让人心酸。

她劝世间女子不要再嫁商人之妇，因为那意味着长久的分离与无望的等待。思念到极致时，只能用铜钱占卜归期。每天往江口跑，希望在众多船只中突然看见熟悉的身影，可换来的却总是一次次失望，错认几人船，像是命运一次次轻轻的嘲弄。

当年离别时，他说只是去桐庐做生意，可如今收到的却是从广州寄来的书信。人越走越远，消息越来越飘忽，时间则在等待中悄悄流逝。昨日与今日并无不同，但岁月却在她身上刻下痕迹——一年比一年老去，而白发一旦生出，就再也无法变回青丝。黄河或许有一天会变清，但重逢的青春却再也回不来了。

北风起时，她把船只拖入港湾避风，可狂浪依旧撕裂缆绳。她拼命摇橹试图稳住小船，却在风浪之中无力掌控。这不仅是对自然的描写，更像是她命运的隐喻——没有丈夫在侧的女人，连生活都显得摇晃不定。

以我的能力，只能将这组《望夫歌》勉强转述至此。据说《望夫歌》原本共有一百二十首类似的小诗，大多描写闺中女子对远行丈夫的思念与苦守。而流传至今的这六首《啰唝曲》，相传便是刘采春所作，并被收入《全唐诗》。尽管后世学者对其作者身份仍存疑，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些诗后来确实被谱成曲调并传唱开来。与其说刘采春是一位唐代诗人，不如说她更像是一位真正走进民间的歌者，一位用声音承载情感的演唱者。

在历史的记载中，曾与她关系密切的元稹，也曾写诗赞她。在《赠刘采春》中写道：言辞雅措风流足，举止低回秀媚多。更有恼人肠断处，选词能唱望夫歌。这几句，正是对她舞台形象与歌唱能力的直接描摹，尤其选词能唱望夫歌，正点出了她将《啰唝曲》谱曲传唱之事。

清代史学家高士奇在《天禄识馀》中也曾记述：自淮甸来，能唱此曲，闺妇行人闻者，莫不涟泣。意思是说，她的歌声一出，听者无不落泪。那种情绪的穿透力，甚至跨越了阶层与身份。

相传刘采春容貌秀丽，气质出众，歌声婉转如夜莺，所唱《望夫歌》在江南一带极为流行，几乎家喻户晓。她登台演唱时的盛况，据说不亚于后世明星巡演，万人空巷。有人甚至将她比作大唐的邓丽君，称其为古代甜歌皇后。然而令人唏嘘的是，这样一位名动江南的女子，最终结局却并不圆满，据说以悲剧收场，而这一切又与元稹的出现密切相关。

关于刘采春的生平，主要见于晚唐范摅所著《云溪友议》。书中记载，她是中唐时期的女伶，也就是戏曲演员。她与丈夫及大伯哥共同演出参军戏，这种表演形式源于东晋末年，最初只有两人，以讽刺与滑稽为主，用来警醒官场。到了中唐，参军戏逐渐发展，人物增多，女性角色也开始出现，内容更加丰富，后来对元杂剧乃至相声的形成都有影响。

大约在公元800年前后，刘采春出生于淮甸（今江苏淮安）。她的家庭很可能也是伶人出身，使她自幼便接触表演艺术。虽然身份低微，但她却接受了不错的文化熏陶，文学功底并不浅薄。16岁时，她被父亲嫁给同为伶人的周季崇，其兄周季南亦擅长表演。三人组成戏班，游走江南各地演出。

凭借新颖的唱词、动人的嗓音与出众的气质，他们迅速在江南走红。江南富庶，人文繁盛，富贵人家常邀戏班入府演出，其中不乏长期与丈夫分离的商人之妻。她们在戏中寻找情绪出口，却往往在短暂慰藉后陷入更深的思念与孤寂。 正是在这种反复的观察与共情中，刘采春逐渐捕捉到了商人妇的真实情绪：等待、怨怼、希望与绝望交织。于是，她创作并整理出一批以此为主题的《望夫歌》，并与丈夫为其谱曲，在参军戏中演唱。这些歌一经推出，便引起巨大共鸣。女性在其中听见了自己的心声，男性则开始意识到妻子的孤独与不易，一时间感动者众多，泪落不止。 随着名气不断扩散，他们的戏班成为江南最受欢迎的表演团体之一。《望夫词》更成为压轴曲目，从淮甸到绍兴一路传唱，其流行程度甚至可与后世的流行歌曲相比。若故事就此发展下去，或许她与丈夫能够相守一生，以艺术相伴人间，也未尝不是一种圆满。 然而命运终究没有如此温柔。她遇到了元稹，一个在文名与情感世界中同样复杂的人物。 长庆三年（823年），元稹被派往浙东任职。到达绍兴不久，刘采春的戏班恰好巡演至此。她的《啰唝曲》在当地引发轰动，元稹也前往观赏，并被她的表演深深吸引。此后，每次演出，他几乎都会到场捧场，两人也因此逐渐相识。 不久之后，元稹写下《赠刘采春》，从容貌、气质到才情，给予她极高赞誉。诗中所描绘的形象，使她在他眼中几乎成为理想化的存在。在持续的接近与赞美之中，关系逐渐发生变化，最终走向情感的纠缠。与此同时，她与原本丈夫的关系也因此破裂，戏班分崩离析，人生轨迹彻底改变。 此时的刘采春，不过二十五岁，而元稹已近四十五岁。两人的结合，带着明显的不对等，也充满时代与现实的张力。元稹一生情感复杂，与多位女性有过纠葛，从表妹到前妻，从薛涛到诸多姬妾，情感轨迹始终起伏不定。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也许他若真能珍惜刘采春，结局或许不会如此惨烈。 两人在绍兴共同生活约六年，直到大和三年（829年），朝廷召元稹入京任尚书左丞。这本是他梦寐以求的仕途高峰，但也正是在这一刻，人生发生了急转。 面对仕途与情感的冲突，他最终选择了前者。他认为带着身份低微的刘采春入京，会影响仕途形象，于是做出了残酷的决定——将她留在原地，独自北上。这一次，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只有沉默的离别。 刘采春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抛弃中彻底崩塌。她曾为爱情放弃一切，也曾以为终于找到归宿，却在最关键的时刻被留在原地。最终，她选择投河自尽。据说临终前留下绝句，字字哀切，像是对命运最后的质问。 而元稹在仕途短暂高升后不久，又因素无操行遭贬，两年后病逝于任上。风流才子的一生，在权力与情感之间反复摇摆，最终留下的却是争议与遗憾。 刘采春虽已远去，但她的歌声却没有消失。《望夫歌》依旧在历史中流传，那些关于等待、思念与无奈的旋律，跨越千年，仍然像一面镜子，照见人间最真实的情感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