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边听海

江水

赵德发：

泉边听海                                                           2026-05-15 13:11                                        

发布于：上海市
   
泉脉通山海，泉声纳潮音，一汪章丘墨泉，藏着天地灵气与人生哲思。

三十年前，我第一次亲近章丘的墨泉，从此记住了它那喷涌的气势，巨大的声响，黝黑的水色。三十年后再去看，它还是那个样子，水似黑龙，从深不见底的泉孔蹿出，跳跃，翻滚，沿着河道奔腾而去。
也许是我在海边居住了多年的缘故，这次再见墨泉，竟然听到了大海的声音。泉水奔突，声若雷鸣，有大海涨潮时的韵律；水花飞溅，撞击池壁，有海浪拍打礁石时闹出的动静。在这泉声中，我仿佛置身于海边，感受到了大海那磅礴的力量。我想，这百脉泉群的下面，难道藏着一片海？
朋友带我到梅花泉边的茶楼里坐下，海声更加真切。扭头去瞧窗外，只见五个泉眼呈梅花状分布，正比赛似地同步喷涌。喷涌的高度达一米有余，五股水柱并肩而立，共同发声。有“呜呜”声，那是泉水涌出；有“哗哗”声，那是泉水跌落。泉群汇合成的声音之大，让我想到了渔民说的“发海”，也就是风暴到来、波涛汹涌的情景。“发海”时在海边说话，是要提高嗓门的。
我提高嗓门向朋友发问：这些泉水从哪里来？朋友大声说：从山里来。于钦在《齐乘》一书中讲了，“盖历下众泉，皆岱阴伏流所发，西则趵突为魁，东则百脉为冠。”
我知道，于钦是元代地理学家，他应该是经过一番考察，才得出这一结论。

我起身走向南窗，遥望被于钦称为“岱阴”的南部山区，仿佛看到了泰山脚下的千丘百岭，千沟万壑。仿佛看到那些地表水渗入土壤，进入一道道岩缝，沿着亿万年来地质运动造成的大面积倾斜，向着黄河两岸的低凹区涌来。这些地下潜流无声无息，却汇聚起充沛的力量，到了济南至章丘一带，突遭岩体阻挡，便突兀而出，形成奇观。
趵突泉边，百脉泉边，都建有李清照纪念馆。清泉，清照，构成了这里的悠久文脉。“清照泉城·明水古城”，自然景观与人文历史完美融合。李清照这位中华第一女词人，她的才情如清泉般灵动纯净，与泉城的泉水文化相得益彰。
时光荏苒，千年逝去。李清照的汩汩文思，早已汇入中华诗词的汪洋大海，而这里的泉水，日日夜夜喷涌不息，最终也将沧溟作为归宿。
走出茶楼，去泉群北边的桥上站着，水声便是震耳欲聋了。万斛泉水自桥洞中一泻而下，在绿波中击起大朵白莲。于钦在《齐乘》中说道：“百脉水……即绣江源也。”这里的泉群，就是绣江河的源头。绣江河波光粼粼，水纹如锦绣，十分美丽。这匹长锦，漂进小清河，东去约200公里，在寿光市羊角沟入海。
泉与海，就这样相通了。这不仅仅是地理意义上的连接，更是精神层面的呼应。泉水从深山岩缝中悄然汇聚，带着大地的滋养与灵气，一路欢歌奔腾，最终投入大海的怀抱。大海接纳了这些来自远方的精灵，同时将浩然之气、朗然之韵沿着河道传递至此，藏进了每一声轰鸣、每一缕水雾里。

泉与海的相通，让我想到，人也要有这种追求。活在世上，就应该怀揣梦想，在人生旅途中不断积攒力量。像这泉水，从细微的源头开始，不惧路途的遥远与曲折，矢志不渝向前流淌，才能抵达辽远宽广的境地。
泉与海的相通，也让我想到了文学创作。“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接纳源头活水，方有“半亩方塘”，但我们不能只在塘边欣赏天光云影，还应看到这些水的抱负，追随它的精魂一路东去，从山至海。那样，才会体会到“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的波澜壮阔。
夕阳拂动一会儿柳丝，落到了亭台楼榭之后。泉水让彩灯照亮，喷涌的姿态更加妖娆。我坐到一棵开满了花朵的杏树之下，闭上眼睛，用心倾听。
我听见，泉声海韵，浑然一体，正在天地之间回响。

编辑：钱 卫

约稿编辑：金 晖

责任编辑：史佳林

图片：东方I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