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山文化视域下的文学形象建构：峨眉山与孙悟空形象的原型关联及符号生成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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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山文化视域下的文学形象建构：峨眉山与孙悟空形象的原型关联及符号生成研究                                                                               2026-03-15 17:24                                        

发布于：四川省
   

一
引言：
名山文化与文学形象建构的学术对话
1.孙悟空形象来源研究的历史回顾与视域拓展
孙悟空作为《西游记》的核心艺术形象，其文化渊源研究自20世纪20年代起便形成“本土说”“外来说”“混血说”三大主流范式。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提出的无支祁原型说，与胡适在《西游记考证》中主张的哈奴曼原型说，构成了早期研究的核心论争。
进入21世纪，地域文化研究的深化推动学界将目光投向中国本土名山文化与文学形象的互动关系。峨眉山作为中国佛教四大名山之一，其集自然生态、宗教信仰、三教融合于一体的名山文化特质，与孙悟空形象的复合文化属性形成潜在关联。现有研究虽已关注到峨眉山文化对孙悟空形象的影响，但尚未从名山文化视域出发，系统梳理二者的原型关联与符号生成逻辑，本研究正是对这一学术空白的填补。

峨眉金顶
2. 峨眉山名山文化的独特内涵与研究价值
峨眉山的名山文化独特性体现在三重维度的有机统一：其一，作为普贤菩萨道场，其“大行”精神构成了佛教名山文化的核心内核，承载着“知行合一”的修行传统；其二，独特的自然生态环境孕育了峨眉灵猴这一标志性生物符号，为地域文化提供了天然的形象载体；其三，从道教“第七洞天”到佛教名山的历史转型，形成了儒释道三教融合的文化格局，彰显了中国名山文化的多元包容性。
从研究价值来看，本研究的意义体现在三个层面：
首先，通过解析峨眉山与孙悟空的原型关联，揭示名山文化参与文学形象建构的具体路径；其次，梳理孙悟空形象从原型到符号的生成过程，丰富中国古典文学形象的文化构成研究；最后，以峨眉山为个案，构建名山文化与文学形象互动的理论框架，推动中国名山文化的当代传承与创新。
3.研究方法与框架设计
本研究采用跨学科研究方法，整合文学文本分析、文化人类学、宗教学、地理学等理论资源，围绕名山文化视域下的“原型关联”与“符号生成”两大核心命题展开：
第一，通过《西游记》文本细读与峨眉山文献考证，梳理二者的多重原型关联维度；第二，运用文化符号学理论，分析峨眉山文化元素向孙悟空形象转化的符号生成机制；第三，采用比较研究方法，将峨眉山与其他名山文化对文学形象的影响进行对比，凸显其独特性；第四，通过理论建构，提炼名山文化视域下文学形象建构的一般规律。
本研究的创新点在于：其一，首次从名山文化视角系统考察峨眉山与孙悟空形象的深层关联；其二，构建“原型关联—符号生成”的分析框架，揭示地域文化与文学形象的互动机制；其三，通过文献考证与田野调查的结合，为研究提供扎实的实证基础。

布金林（袁士洪 摄）
二
峨眉山与孙悟空形象的多重原型关联
1. 生物原型：峨眉灵猴的形态与社群特征
峨眉灵猴（藏猕猴，学名藏酋猴）是峨眉山自然生态的标志性符号，也是孙悟空形象的核心生物原型。据《峨眉山志》记载，峨眉灵猴“毛色深棕，腹毛淡黄，颜面肉色，成年时鲜红”，这一外貌特征与孙悟空“毛脸雷公嘴”的经典形象高度吻合。其“攀援跳跃的绝技”与“腾挪闪转的灵动”，为孙悟空筋斗云、七十二变等神通的生物性想象提供了现实基础。

峨眉灵猴（袁士洪 摄）
在社群结构层面，峨眉灵猴的“猴王统领制”与孙悟空在花果山的“美猴王”统治模式形成直接对应。二者均以能力与威望为核心建立等级秩序，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强者为王”的价值观念，完成了从生物原型到社会属性原型的延伸。更为关键的是，峨眉灵猴在民间传说中被赋予的“普贤菩萨化身”身份，使其超越了普通动物的范畴，成为“灵猴”文化原型，为孙悟空“猴、人、神”三位一体的形象建构提供了文化支撑。
2. 精神原型：普贤菩萨“大行”精神与成长轨迹
峨眉山作为普贤菩萨道场，其“大行”精神构成了孙悟空形象的核心精神原型。普贤菩萨以“十大行愿”为核心教义，强调通过实际行动践行菩萨道，这种“行愿并重”的修行理念，与孙悟空从“齐天大圣”到“斗战胜佛”的成长轨迹形成精准对应。
《华严经·普贤行愿品》中的“忏悔业障”“恒顺众生”“普皆回向”等行愿，分别对应孙悟空“大闹天宫”的叛逆反思、取经路上的降妖护僧、最终修成正果的圆满超越。峨眉山僧众“不立文字、笃实行愿”的修持传统，如明代别传禅师、无穷禅师的建寺造像、修桥铺路之举，更是将“大行”精神具象化。这种精神原型的注入，使得孙悟空的形象超越了单纯的神猴符号，成为佛教“知行合一”修行理念的文学化身。
3. 角色原型：峨眉山佛教护法体系与护法定位
峨眉山佛教完整的护法神体系，为孙悟空的护法角色提供了重要的文化原型。在峨眉山的宗教传统中，护法神不仅承担守护佛法、保护修行者的外在职责，更蕴含“护法即护心”的内在修行理念，这种双重属性与孙悟空的角色定位高度契合。
《西游记》第61回中，“峨眉山清凉洞法力无量胜至金刚”拦截牛魔王的情节，将峨眉山塑造成佛法执行场域，与孙悟空的护法行为形成互文。峨眉山护法神体系中的金刚力士形象，其威武勇猛、法力高强的特质，也与孙悟空的形象特征形成呼应。从原型层面来看，孙悟空保护唐僧西天取经的过程，既是对外在妖魔的战胜，也是对内心“心魔”的克服，完美复刻了峨眉山佛教“内外双修”的护法理念。
4. 文化原型：峨眉山三教融合与复合文化属性
峨眉山从道教洞天到佛教名山的历史转型，形成了儒释道三教融合的文化格局，这一文化原型与孙悟空形象的复合文化属性形成深度契合。据《魏书·释老志》记载，峨眉山最早为道教“第七洞天”，佛教传入后与道教长期共存，明代报国寺前身“会宗堂”更是“集儒、道、佛三教于一堂”的典型代表。
孙悟空形象的文化构成恰是这一原型的文学投射：“齐天大圣”的称号源自道教神仙观念，“斗战胜佛”的封号承载佛教修行理念，而保护唐僧的忠义品格则体现儒家价值追求。峨眉山“道之源、佛之始、儒之境”的文化定位，为孙悟空复合文化属性的建构提供了重要的名山文化原型支撑，彰显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包容性。

大圣归来（袁士洪 摄）
5. 视觉原型：峨眉山自然景观与神通的视觉呈现
这些自然景观作为峨眉山名山文化的视觉符号，不仅为孙悟空神通的塑造提供了现实灵感，更通过艺术化转化，成为孙悟空形象视觉辨识度的重要来源。
6. 符号原型：峨眉山佛教圣地与孙悟空的归宿象征
峨眉山作为佛教圣地的文化符号，构成了孙悟空最终归宿的重要原型。《西游记》原著虽未明确孙悟空成佛后的归宿，但在民间传说与衍生作品中，峨眉山成为其取经归来的最后封地和修行的终极场域，这一设定根植于峨眉山的符号原型价值。
峨眉山金顶被赋予的“约束与解脱”双重象征，既暗示了佛法对孙悟空野性的驯服，也象征着其从“被压五行山”到“主动守护佛法”的身份转变。更为深层的是，峨眉山普贤菩萨的“大行”精神与孙悟空的护法使命高度契合，使其从“修行者”到“护法者”的角色转变获得了文化合理性。峨眉山作为符号原型，为孙悟空形象的终极建构提供了精神归宿。

布金林（袁士洪 摄）
三
峨眉山文化元素向孙悟空形象的
符号生成机制
1. 历史传承：名山文化积淀与符号生成的文化基础
峨眉山佛教文化的发展脉络，为其文化元素向孙悟空形象的符号生成提供了历史基础。东晋时期，慧持禅师创建普贤寺，标志着佛教正式扎根峨眉山；唐代澄观大师将普贤信仰与《华严经》结合，确立了“十大行愿”的核心教义；明代峨眉山佛教进入鼎盛期，108座寺庵的规模与“不立文字、笃实行愿”的修持传统，使其成为当时极具影响力的文化名山。
《西游记》的成书年代与明代峨眉山佛教的兴盛期高度重合，吴承恩生活的时代，峨眉山不仅是佛教圣地，更是文人墨客的文化打卡地。与其同期的明代文学家杨慎多次游历峨眉山并留下诗作，这种文化互动使得峨眉山的名山文化元素得以通过历史传承，进入文学创作的视野，为符号生成奠定了坚实的文化基础。
2. 文本传播：《西游记》中的峨眉山书写与符号锚定
峨眉山文化元素向孙悟空形象的符号生成，通过《西游记》中的直接文本书写实现了符号锚定。小说第65回中，唐僧明确指出“普贤在峨眉”，确认了峨眉山作为普贤道场的宗教地位；第77回中，如来派遣使者前往峨眉山宣召普贤，将峨眉山纳入《西游记》的佛教神谱体系；第33回中，银角大王以峨眉山压孙悟空，从侧面凸显了其在作者心中的重要地位；第61回中，峨眉山金刚拦截牛魔王，更是将其塑造成佛法执行的重要场域。
这些文本描写并非简单的地域提及，而是通过将峨眉山与佛教信仰、护法体系等元素绑定，为其文化元素向孙悟空形象的转化提供了文本载体，实现了符号意义的初步锚定。
3. 民间传说：集体记忆与符号生成的文化土壤
峨眉山灵猴的民间传说，构成了符号生成的重要集体记忆土壤。“青猿洗钵”“白猿献果”等传说，赋予了峨眉灵猴“通人性、助向善”的文化内涵，与孙悟空形象的“灵性”“护法”特质高度吻合。民间信仰中，峨眉灵猴被视为普贤菩萨的化身，这种神性赋予使其超越了普通动物的范畴，成为具有宗教意义的文化符号。
峨眉山民间流传的“猢狲引路”（与“胡僧引路”谐音）等故事，更是直接为孙悟空保护唐僧西天取经的情节提供了原型。这些民间传说在传播过程中形成了完整的文化体系，通过口耳相传与文字记载，为峨眉山文化元素向孙悟空形象的符号生成提供了深厚的民间文化土壤。
4. 艺术加工：创造性转化与符号的最终生成
《西游记》作者对峨眉山文化元素的创造性艺术加工，是符号生成的关键环节。这种转化并非简单照搬，而是在保持名山文化内核的基础上，进行的文学化再创造。
在形象建构层面，作者将峨眉灵猴的生物特征与神猴的超自然能力结合，创造出“猴、人、神”三位一体的孙悟空形象；在性格塑造层面，将峨眉山佛教的“大行”精神与灵猴的顽皮特性融合，塑造出兼具叛逆与忠诚的复杂性格；在神通设计层面，将峨眉山的佛光、云海等自然景观转化为火眼金睛、筋斗云等神通；在文化内涵层面，将峨眉山的三教融合文化转化为孙悟空的复合文化属性。
通过这种创造性转化，峨眉山的名山文化元素最终完成了向孙悟空文学符号的生成，实现了地域文化与文学形象的深度融合。

布金林（袁士洪 摄）
四
学术价值与理论贡献：
名山文化视域下的文学形象建构
1. 文学研究价值：丰富孙悟空形象的文化构成研究
本研究的文学价值在于，突破了“本土说”与“外来说”的二元对立框架，从名山文化视域出发，揭示了峨眉山与孙悟空形象的多重原型关联，丰富了孙悟空形象的文化构成。通过对原型关联与符号生成机制的分析，我们不仅厘清了孙悟空从“齐天大圣”到“斗战胜佛”的成长逻辑，更挖掘出其形象中蕴含的“大行”精神、护法理念、三教融合等深层文化内涵。
同时，本研究为地域文化与文学创作关系的研究提供了典型案例，通过分析峨眉山文化元素的符号生成过程，揭示了名山文化参与文学形象建构的具体路径，为《西游记》研究开辟了文化地理的新领域。
2. 文化传承意义：推动峨眉山名山文化的当代传播
本研究的文化传承意义在于，建立了峨眉山名山文化与孙悟空这一世界级文化IP的内在关联，为峨眉山文化的当代传播提供了新路径。通过揭示峨眉山文化元素在孙悟空形象中的符号化呈现，我们挖掘出峨眉山文化中“大行”精神、生态智慧、三教融合等具有普世价值的文化内涵，这些内涵不仅具有宗教意义，更能为当代社会提供精神滋养。
在传播层面，孙悟空的全球影响力为峨眉山文化的国际传播提供了载体，通过开发峨眉山—孙悟空主题的旅游产品、文创产品、数字内容等，能够有效提升峨眉山文化的知名度与影响力，实现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3. 理论创新贡献：构建名山文化与文学形象的互动机制
本研究的理论创新在于，构建了名山文化视域下文学形象的“原型关联—符号生成”分析框架。这一框架揭示了地域文化影响文学形象塑造的多层次机制：名山文化通过自然、宗教、文化、视觉、符号等多重原型，与文学形象形成关联；再通过历史传承、文本传播、民间传说、艺术加工等环节，完成从原型到符号的生成过程。
同时，本研究提出了“名山文化符号的文学转化”理论，揭示了地域文化向文学符号转化的一般规律；通过跨学科研究方法的应用，为人文社会科学研究提供了新的思路；其揭示的“集体无意识”在符号生成中的作用，也为理解文化传承的深层规律提供了新视角。

布金林（袁士洪 摄）
五
结论与展望：
名山文化与文学形象建构的未来研究
1. 研究结论
本研究从名山文化视域出发，系统考察了峨眉山与孙悟空形象的原型关联及符号生成机制，得出以下核心结论：
第一，峨眉山与孙悟空形象存在六重原型关联，分别是峨眉灵猴的生物原型、普贤“大行”精神的精神原型、佛教护法体系的角色原型、三教融合的文化原型、自然景观的视觉原型，以及佛教圣地的符号原型。这六重原型从不同维度参与了孙悟空形象的建构，使其成为复合文化属性的文学符号。
第二，峨眉山文化元素向孙悟空形象的符号生成机制由四个环节构成：历史传承提供文化基础，文本传播实现符号锚定，民间传说提供文化土壤，艺术加工完成创造性转化。这一机制揭示了名山文化与文学形象互动的具体路径，体现了地域文化向文学符号转化的一般规律。
第三，本研究不仅丰富了孙悟空形象的文化构成研究，为峨眉山文化的当代传播提供了新路径，更构建了名山文化视域下文学形象建构的理论框架，为相关研究提供了新的视角与方法。

峨嵋灵猴（袁士洪 摄）
2. 研究展望
未来的研究可从以下四个方向展开：其一，拓展研究范围，考察五台山、普陀山、九华山等其他佛教名山，以及泰山、华山等道教名山与古典文学形象的关联，构建中国名山文化与古典文学形象关系的整体图景；其二，深化跨文化比较研究，将峨眉山文化对孙悟空的影响与印度哈奴曼传说等外来文化影响进行对比，揭示不同文化传统在文学形象建构中的作用机制；其三，加强田野调查与口述历史研究，深入挖掘峨眉山地区的民间文化资源，为原型关联与符号生成的研究提供更多第一手资料；其四，运用数字人文技术，对《西游记》及相关文献中的名山文化元素进行大数据分析，揭示文化影响的量化规律，推动研究的科学化发展。
总之，名山文化与文学形象的互动研究，是一个兼具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的重要课题。通过深入研究这一课题，我们不仅能够更好地理解中国古典文学的文化内涵，更能为当代文化创新与文化传播提供有益启示，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发展。
作者：何群，四川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特约研究员、 峨眉山旅游股份有限公司营销总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