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霞客行 探寻火炬石

远航

沂蒙霞客行 探寻火炬石                                                       2026-01-21 10:53                                        

发布于：山东省
   
终于，它就在眼前了——视频里惊鸿一瞥，便让我们魂牵梦萦的那块火炬石。

车行途中，大雨忽至。白茫茫的水汽瞬间吞没了天地，雨刮器在风挡上徒劳地挣扎，像怒海中一叶随时会倾覆的扁舟。我们只得躲进路旁驿站，望着窗外泼天般的雨帘，心中一片黯然：今天的寻访，怕是要落空了。全然忘了“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的古训。果然，不过半个时辰，卷地风来，像只无形的巨手拧紧了水龙头，霎时云散雨收。云蒙湖的天光云影倒映水中，恍如另一片天空。
导航将我们引至垛庄镇石马庄村口。几位五六十岁的妇人正坐在那里闲话。我们决定停车问路，生怕进了村寻不到人——以往多是如此。
“请问，火炬石在哪儿？”
一位妇人愣了愣，随即眉眼生动起来：“你们说的是十八罗汉吧？”她侧身指向一条小路，“从前头有竹子的路口上去，车能开，好走着哩！顺着沟往上走就到了。”
“十八罗汉？”我和外子喜出望外，仿佛旅途额外赏赐的烟花，在眼前粲然绽放。
但我们仍惦记着最初的目标：“火炬石离十八罗汉多远？”
“顺着沟上去就是。”妇人依旧答得笃定。
“你是说，火炬石在十八罗汉下面，是吧？”外子试图理清关系。
另一位妇人插话：“十八罗汉不远，车停在一户人家院里，上去就看到了。”她们的话语仿佛筑起一道墙，将“火炬石”这三个字彻底屏蔽在外，只热情地推销着她们所熟知的“十八罗汉”。我脑海里已然浮现出十八块天工开物、鬼斧神工的奇石巍然耸立在崖壁之上。

依言将车开到山脚一户人家院中。女主人是位六七十岁的老妇人，听我们比划半天，才恍然大悟：“你们说的是蘑菇石啊！在十八罗汉西边，可远喽！”原来，若一开始问“蘑菇石”，沟通便顺畅了。可是我们并不知道火炬石又叫蘑菇石。她还告诉我们，十八罗汉并非天然，乃匠人凿刻而成。我心里那幅雄浑的自然奇观图，顿时褪了色。
这户养羊的人家，院子没有围墙，满地湿漉漉的羊蹄印和羊粪，弥漫着浓重的膻气。两条黑熊般粗壮的大狗，不吠不叫，只用冒着凶光的眼死死盯住我们，一步步逼近。我们吓得惊呼。老妇人淡然道：“别管它，走你们的就没事。”我们战战兢兢，快步穿过院子，转角便是一条乱石嶙峋的沟谷。
抬头见山崖草木间白羊隐现，吆喝声随风传来，定是那户人家的男主人在放羊。沟谷旁是一片一片的桃林，每个桃子都套着灰黄色的纸袋。蒙阴蜜桃驰名天下，线上线下正卖得火热。我们背包里恰巧带着自己买的桃子，为避“瓜田李下”之嫌，几乎是跑着穿过桃林。每次途经果园，总有种被无形目光审视的紧张。我们深知，从冬施肥、春授粉，到夏套袋、秋采摘，每一个桃子都凝结着果农数不尽的心血。
大雨初歇，天气并未凉爽，在骄阳的蒸腾下反而更加郁热。才爬片刻，便汗水涔涔。蝉声聒噪，连成一片；威灵仙花开得亮白如雪；野李子像红宝石镶嵌于翠叶间；忘忧草擎着金色的小喇叭，窈窕地立于陡峭的山坡——传说中，这是一种令人忘却烦忧的花，而我们当地只知道叫它黄花，一种蒸熟后晾干、年节时用来炖五花肉的菜品。

路旁岩下，一块白铁皮上用黑笔写的诗引人驻足，“黄崖山景真是美，春夏秋冬看不够。二两小酒就醉了，放羊老汉是老魏”。这充满乡野气息的诗与字，让我们会心一笑，绝无嘲意，只有欣赏——这是一个能感知美、并为之歌咏的放羊人。
“老魏！老魏！”外子朝着绿色山林呼喊。
“干什么？”林中传来回应。
“十八罗汉在哪儿？”
“往上走，到顶往西！”
我们便沿着时断时续的小径向上。走走停停间，南天之际费县天蒙山黛色连绵，望海楼小如鸟笼。气喘吁吁攀至第一层山顶，仰首便见一列赭黄的悬崖矗立山巅，这便是“黄崖”之名的由来了。叫黄崖的山，我们爬过五六座。

沿崖壁边沿，走过一道道沟壑，却未见妇人们极力推荐的十八罗汉。我想，它们或许就刻在我们脚下的某处崖壁，我们立于其上，如何看得见？灌木丛中，一位黝黑的中年汉子正在掀蝎子——路上那些被翻动的石块便是他的踪迹。问及十八罗汉，他手向下指：“在下边。”“下边”范围太广，于乱石灌木中寻找，太难了。加之天热体疲，最要命的是，这酷暑天，我们竟忘了带水！
罢了，不找了。所谓的十八罗汉、五百罗汉，以往在寺庙崖壁见过不少。况且它本来就是节外之枝，我们此行的初心，是火炬石啊！问那汉子火炬石还有多远，答曰尚有四五里，在另一座叫塔崖的山上，石马庄水库的北边。
碧波荡漾的石马庄水库，望去仿佛不远，可行走在蜿蜒山崖间，却似永无尽头。翻过一个又一个的山头，引颈张望：火炬石，你到底在哪儿啊？山前、山后，还是山巅？夕阳渐西，心中焦灼：难道今日真要无功而返？

然而，疲累焦急中，我们仍有心情驻足，欣赏那漫山遍野的威灵仙花海。从未见过开得如此汪洋恣肆的威灵仙！以往所见，不过一棵棵，或一丛丛，细碎的小白花累累簇簇。塔崖的威灵仙却成片成海，宛如天降大雪。而且我们也是第一次嗅到，这小而白的花竟能散发出如此沁人心脾的馨香，如桂如兰。一朵，香气若有若无；千万朵，便汇聚成汹涌的香阵。威灵仙，名如其草，威猛灵验，其根入药，祛风除湿，通络止痛。
前方出现一座坍塌的方形碉堡，转过弯，一道长长的石墙横亘眼前，是我们熟悉的“崮”的文化遗址。
“嚯，这不就是火炬石吗！”
长墙之下，隔一道幽深山谷，对面石台上，一尊赭红色的巨石凌然兀立！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在绿浪翻卷的林海间，夺目而出！
“为伊消得人憔悴！”外子用干渴疲惫的嗓音叹道。

这象形石，顶部宽两米余，用来做支撑的根部却仅有零点三米，它当然更像火炬，也似蘑菇与奖杯。看上去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一脚就能踢断。可它偏偏历经亿万年风雨雷霆，依旧巍然屹立。我们围着它，远观近觑，仰望平视，如同欣赏一件绝世珍品。若置于博物馆，必能引来更多瞩目。然而，天地本就是最宏大、最奇特的博物馆，唯有不辞辛苦、跋山涉水的行者，方能一睹这聚天地灵气、凝日月光华的造化神品。
我想，亿万年前，此地静卧着一方巨轮般的磐石，内里包裹着一团灼热的烈焰，躁动着一股渴望喷薄的强劲力量。层层顽石如紧箍将它牢牢封锁。它知道，自己注定要冲破这石之牢笼，去见天，见地，见星光。于是，它在黑暗中奋力挣扎，向外熔融。亿万年的恒心，终于感动日月星辰、风雨雷电，它们从外帮它剥落一层层岩石。终于，在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轰然巨响中，所有桎梏颓然倒塌。它以火炬之姿，立于天地之间，赢得万物瞩目。

夕阳渐暗，仅剩树梢浅淡的余晖。峡谷有条小径通向山下，但林木茂密，遮天蔽日，地面湿滑。幽暗山谷，湿热天气，恐有毒蛇出没。一侧石壁漆有“一线天”红字，我们壮胆进入石罅，匆匆扫视一眼——狭窄幽深的裂隙阴森可怖，令人心惊，旋即退出。必须加快脚步，务必在日落前走出密林。
行路间，忽陷乱石葛藤阵，心中惶恐更甚。幸而峰回路转，岩壁上出现红漆箭头，柳暗花明，出口在前！
红色箭头指向山上。来时，若将车停于石马庄水库北面，沿此路上山，很快便能找到火炬石。这是捷径。可惜，这捷径是在我们历尽崎岖弯路后才知晓的，属于后知后觉。只能告知后来者，于我们自己，已不可重来。然而，彼时彼刻，我们所选的路，或许正是当时最好的选择。

回停车处，须沿公路再行数里。又累又渴，山野间打车自是奢望。恰在此时，一辆三轮摩托疾驰而来，一位老汉载着两桶地瓜秧，正要去田里插秧。我们招手说明情况，老汉略作犹豫，便爽快地让我们上车。讲好十元车资，到地却尴尬地发现未带现金，老人也无智能手机。正窘迫间，外子忽忆起钱夹底层，不知何年放入的十元纸币一直未用，此刻恰解燃眉。否则，真不知如何面对这份善意。
为看一块石头，竟有如许波折。但终究如愿以偿，心中畅快淋漓，一如那渴望成焰的火炬石，虽经亿万年漫长岁月，终得从心所欲。
若当初走了捷径呢？又如何能读到老魏的率真诗句，又如何能沐浴于威灵仙那浩瀚的花海与香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