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消逝的蒿儿香 2026-05-13 06:30
发布于:山西省
作者:於鸣凤
小时候,每至清明节前后,母亲总会趁着生产队下工的空隙,带着我们姐弟仨,去屋后自留地的河坎上采蒿。 母亲一边采摘,一边细细教我们分辨:“要采的是面蒿。沟坎上还有草蒿与艾草,模样看着差不多,味道却苦涩难咽,不能摘错了啊。”她把刚掐下的三种蒿草一一摊开,耐心讲解差别:面蒿叶片薄嫩,正反面泛着白霜,茎秆透着淡淡的紫红;草蒿叶片更薄,色泽偏黄绿;艾草叶质厚实,背面覆着一层灰白细绒。我们跟在母亲身后,低头仔细辨认,待布兜装满鲜嫩的面蒿,便兴高采烈归家。回家后先挑去枯叶杂质,将蒿草整齐码入竹篮,再去往门前渠东的小河边清洗。 记忆里,家门前渠东的小河宽阔清亮,水底澄澈明净,一览无余。我们姐弟仨静立河岸,望着母亲洗蒿。她将竹篮浸入清冽河水,一手攥紧篮柄,一手在水中轻轻搅动,任由面蒿顺着水流缓缓打转。指尖划破水面,细碎水花起落,在河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我们看得欢喜,连声叫嚷着好玩,母亲回头含笑叮嘱:“千万别下来,河里有水猴子,会拖人。” 洗净的面蒿缀满晶莹水珠,母亲提着竹篮缓步上岸,清水穿过竹篮孔隙,先是连成细密水线,而后断作零落水珠。我们紧随其后,直奔厨房,一路滴落的水珠在泥土路上洇下浅浅湿痕。厨房外墙的砖缝里,父亲早先钉了一排铁钉,系着树枝丫做成的简易挂钩,专门用来晾晒杂物。母亲走到房前,将竹篮挂在挂钩上,任由残存的水分继续往下滴。 我们簇拥着母亲走进厨房,她从水缸舀一瓢清水倒入铁锅,挪过烧锅矮凳坐下,点燃灶膛柴火。跳动的火光映在母亲脸上,晕开一层温暖的红光。柴火噼啪作响,她一边添柴,一边反复叮嘱:“你们要记牢,不可独自去河边采蒿,更不能随意下河玩水。”我们乖乖地点头,一一应下。 不多时,沸水翻滚。母亲取下沥干的面蒿,尽数倒入锅中,盖上锅盖,柔声说道:“仔细盯着锅盖,等锅上冒起大片热气就开始数数,数到两百,谁先闻到蒿香,就告诉我。” 我们姐弟仨满心期待,在屋内屋外来回踱步,时不时抬眼望向锅盖。眼尖的妹妹最先望见丝丝热气,当即开口数数,我连忙纠正:“热气还太淡,不算熟透。” 母亲跟着说:“要等整锅热气腾腾,才算真正煮透,那时候再数才行。” 我们纷纷点头。往往是嗅觉最灵的弟弟,先闻到一缕淡淡的草木香,连忙跟母亲报喜,妹妹和我也跟着喊“闻到蒿儿香了”。母亲闻言,轻声说:“好,等你们数到两百,我就不添柴了。” 我们便认真接着数,数到两百时,声音格外响亮。母亲笑着,站起身走出了灶间。 揉面做蒿团,是我们最期盼的环节。母亲让我们收拾好饭桌,洗净双手,自己则走到堂屋,从柜子里取出盛放干糯米粉的布袋。那年月日子清贫,生产队极少栽种低产的糯米。家家户户只能在自留地零星种植,我家亦是如此。每年收成的少量糯米,或是留作包粽子,或是磨成米粉,用来制作年糕、汤圆,亦或是制作这清甜软糯的蒿团。 母亲将糯米粉倒入面盆,掀开锅盖,用筷子捞起热气腾腾的面蒿,平铺在米粉之上。她反复揉搓,蒿草滚烫烫手,便不停调换位置,直至青绿蒿草与雪白米粉完全交融,揉成温润的青绿色面团。再将面团搓成长条,揪成大小均匀的面坯,在掌心反复揉捏,圆润可爱的蒿团便成型了。 我们姐弟仨学着母亲的模样动手,在她的指点下笨拙揉捏。筛子里的团子形态各异,有的圆润饱满,有的扁平小巧,还有的歪歪扭扭、形状怪异。我们各自夸耀手艺,争执不休,母亲总是温和一笑:“放到蒸笼里蒸熟,就都一样好看好吃了。” 彼时,父亲劳作归家,主动蹲在灶前添柴生火,备好蒸制团子的蒸笼。蒿团摆放妥当之时,锅内沸水恰好翻滚。母亲将筛中蒿团整齐码入蒸笼,父亲继续添柴升温。待锅内再度热气升腾,便撤去明火。静置两三分钟后,母亲掀开锅盖,夹起一枚团子试味,确认熟透,便尽数取出。我们在碗中盛好白糖,待蒿团表面水汽散尽,用筷子夹起软糯的团子,裹上一层绵白糖送入口中。草木清香交织糯米甘甜,软糯清甜,那一口醇香,从此深深镌刻在记忆里。 等到我们稍大,陆续进了小学。每到采蒿的时节,母亲常会用白玉米面做蒿儿饼,用小麦面做蒿儿馒头。这两样稀罕面点,口感都比不上蒿团软糯清甜,却依旧带着独有的草木清香。我们放学回家,搬来一张凳子放到房梁挂钩下,我登着凳子从竹篮里取下三只饼或馒头,姐弟仨一人分一只。随后拎上猪草篮,一边吃着,一边往河边田头去打猪草。 岁月流转,数十年倏忽而过。我们姐弟仨各自成家,相隔百里。每逢清明节前后,母亲依旧会亲手蒸上一锅蒿团,等候子女归家,笑着嘱咐我们带走:“人人都有,一个都不少。”偶尔团子存放日久,表面凝上一层白霜,我们也舍不得丢弃。后来母亲不慎摔伤骨折,行动不便,便坐在轮椅上,一字一句叮嘱父亲制作蒿团。 2022年清明节后,我回乡探望父母,恰逢父亲煮好一锅新鲜的面蒿。我撸起袖子笑着说:“我还从没亲手做过蒿团,今天我也来试试。”那时母亲拄着拐杖,静静地站在我身旁,适时帮我添上米粉,细细叮嘱:“蒿儿要揉碎揉匀,别额外加水,多揉几下,吃着才软糯。” 在母亲的悉心指导下,我亲手揉制了一锅蒿团。出锅之时,母亲连连夸赞。待团子微凉,她特意为我装了一小袋,要我带走,眉眼间尽是温柔笑意。时隔半月,五一返乡,母亲欣喜告知:“你上次做的蒿团,你弟你妹回来也尝了,都说很好吃。”5月15日,我短暂归家小坐,母亲絮絮念叨着我儿时的琐事,言语间满是柔软爱意。彼时只觉岁月静好,人间安稳。 谁也未曾预料,平淡的日子转瞬破碎。5月20日正午,一通突兀的电话打破安宁。表哥告知,母亲在后门意外摔倒……这一次,她永远离开了我们。 那日她立在我身旁,手把手教我揉制蒿团,竟成了赠予我的最后叮嘱;那一锅我亲手做成的蒿团,竟成了此生最珍贵、最难忘的念想。 春风年年如约,蒿香岁岁如故。那一缕清润绵长的蒿儿香,裹挟着母亲温柔绵长的爱意,萦绕心底,永不消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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