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从杜甫诗歌看诸葛亮的人格美

兰天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从杜甫诗歌看诸葛亮的人格美                                                                   2026-07-26 13:48                                        

发布于：天津市
   
                        中国历代诗人中，真正对诸葛亮心怀深切理解与景仰的，非杜甫莫属。杜甫（公元712-770）一生颠沛流离，饱经战乱之苦，晚年在公元760至767年间曾辗转入蜀，先后寓居成都、夔州。在蜀地停留期间，他得以频繁游历三国历史古迹，凭吊历史现场，创作了多篇以三国名相诸葛亮为题材的诗作。这些诗既有咏史怀古之作，也有咏物寓情之篇，不仅体现出杜甫对诸葛亮的深深景仰，也借诸葛亮的形象来观照自身的人生际遇。可以说，杜甫的“诸葛亮”题材诗，是其蜀居时期诗作的重要标志，无论在思想内涵还是诗艺技巧上，都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本文将以杜甫“诸葛亮”题材诗为核心文本，通过观察杜甫对诸葛亮人格崇敬、功业赞美、才能肯定与结局同情的描写，探讨诗中诸葛亮的人格美。

马克思曾提出，一个人的人格美，必须立基于其对社会所能做出的贡献。这其中，才智与情操的特质显得尤为重要，因为唯有充分的知识、才气与道德情操，才能将人格美转化为行为美，从而产生实际的社会价值。因此，中国古代在讨论人格美时，往往将人的才能与品德一并纳入考量。那些将人格美化作社会贡献的人，才得以流传千古，其人格美甚至在身后升华为神格之美，享祀千载。诸葛亮一生，以其满怀理想与充沛行动力的才德知识，奠定了蜀汉三分天下之势，堪称一代宗臣良相。而杜甫则是诸葛亮精神的继承者与弘扬者，他爱孔明、知孔明、似孔明，诗中对诸葛亮的描写，奠定了诸葛亮千百年来的人格审美形象，也成为武侯书写的典范。 杜甫的诸葛亮题材诗大多集中在成都、夔州时期，且极具代表性。这些诗作将视野拓展到整个历史长河，时间的箭头指向过去的辉煌岁月，表现出对历史人物的缅怀与肯定，同时也隐含着诗人自身的身世感怀。

在凭吊历史现场方面，肃宗干元二年（759）冬天，杜甫携家离开同谷，途经木皮岭、白沙渡、水会渡、飞仙阁、五盘、龙门阁、石柜阁、桔柏渡、剑门、鹿头山，终于抵达成都府。在王司马等友人的资助下，他于城西浣花溪万里桥畔筑草堂暂居。安顿之后，杜甫立即前往成都先主庙旁的诸葛武侯祠，凭吊历史现场，并创作了被誉为七律正宗的《蜀相》：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三顾频繁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此作写于上元元年（760），杜甫年四十九。首联“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以“丞相”称诸葛亮，流露出诗人深深景仰。首句“寻”字表明这是有意的探访，而非漫游；“柏森森”三字则以庄重肃穆之感映射诗人心中仰慕与敬意。颔联“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则通过哀笔写乐景，将眼前“碧草春色”与耳畔“黄鹂好音”之景，转化为心中空寂之情。

杜甫的诗心，凝结在这一刻。面对荒废的古庙，他心中浮现的是蜀汉时期的历史场景，“三顾频繁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运用“时空设对”的对偶手法，将眼前景物与五百年前的三国时代相对照。昔日香火缭绕的祠堂与今日的寂寥荒凉交映，既捕捉了诸葛亮的心境，也寄托了杜甫个人的历史慨叹。

大历元年（766）夏天，杜甫来到夔州，安顿之后登上夔州府治东五里白帝城，首先拜谒的是夔州西郊的武侯祠。他在《武侯庙》中写道：

遗庙丹青落，空山草木长。犹闻辞后主，不复卧南阳。

相较于成都的武侯祠，夔州的武侯祠更显荒凉无声。丹青剥落的遗庙，被人遗忘，空山寂静，草木茂盛。诗人仿佛听到诸葛亮出师表时涕泣辞后主的回声，心知隆中南阳的安宁已无望。如果说成都时期的诗歌中，诗人因严武的援助而在失望中升起微光，那么夔州时期的孤寂使希望破灭，由失望转为绝望。成都诗多表现江村闲适与平顺，夔州诗则多体现悲凄与沉重，两地心境迥异，正是诗风差别之根源。对照两地拜谒武侯祠的情景，可以感受到杜甫在成都的失望中仍有春色鸟声的慰藉，而在夔州则是“遗”“落”“空”“辞”“不复”的孤寂绝望。旅行如同一面镜子，透过外在风景映照内心风景，诸葛武侯祠便映照出漂泊蜀地的杜甫心灵景象。

在观照自身存在方面，杜甫凭吊古迹，不仅看到眼前荒凉景象，如《武侯庙》中“遗庙丹青落，空山草木长”，或《诸葛庙》中“虫蛇穿画壁，巫觋缀蛛丝”，更进入历史时空，探寻三国历史意义，从中反观自我。初到夔州，他先拜谒武侯祠，继而探寻奉节县西南七里“八阵图”遗迹，《八阵图》诗云：

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

这首五言绝句简洁有力，前两句高度概括诸葛亮在三国的历史地位与功业卓绝；后两句则从遗迹感受出诸葛亮未竟之业的遗恨，如八阵图般历经时光冲刷仍屹立不倒，正象征着诸葛亮志业未竟的千古遗憾。这种未竟全功之恨，也映射出杜甫晚年衰残无成的憾恨，历史与现实交织，情感深沉而厚重。 继《五侯庙》《八阵图》即兴之作之后，《谒先主庙》《诸葛庙》则显露杜甫再访古迹后的心灵沉淀。《谒先主庙》描写先主与诸葛亮君臣情深： 惨淡风云会，乘时各有人。力侔分社稷，志屈偃经纶。复汉留长策，中原仗老臣。杂耕心未已，欧血事酸辛。霸气西南歇，雄图历数屯。锦江元过楚，剑阁复通秦。旧俗存祠庙，空山立鬼神。虚檐交鸟道，枯木半龙鳞。竹送清溪月，苔移玉座春。闾阎儿女换，歌舞岁时新。绝域归舟远，荒城系马频。如何对摇落，况乃久风尘。孰与关张并，功临耿邓亲。应天才不小，得士契无邻。迟暮堪帷幄，飘零且钓缗。向来忧国泪，寂寞洒衣巾。 全诗分三段，首段叙述先主与诸葛亮如鱼水般的君臣关系，他们各尽其才力治理社稷；然而一统大业终未完成，诸葛亮忧恚而终，徒留千古遗憾。诗人借古伤今，驻足历史现场，思索三国风云变幻，而自身却漂泊孤城、迟暮余生，只能以忧国泪洒衣襟。 在诸葛亮的人格美特质方面，杜甫尤为推崇。诸葛亮治理蜀汉，奠立三分天下之势，对于安史乱后忧患不断的唐朝，具有重要史鉴价值；君臣情深亦是杜甫怀才不遇、报国无门之心境写照；忠君爱国、鞠躬尽瘁的精神，与杜甫积极入世的士人风范契合；而未竟大业的悲剧收场，则与杜甫自身命运相映，富有深厚的悲剧意蕴。 从美学角度看，杜甫笔下诸葛亮体现出“肯定性”人格美。《咏怀古迹五首其五》中写道： 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运移汉祚终难复，志决身歼军务劳。 首联“垂宇宙”“肃清高”体现诸葛亮不朽大名与高洁形象；颔联“三分割据”“万古云霄一羽毛”凸显其功绩与人格；颈联“伯仲之间见伊吕”“失萧曹”赞其才德；尾联“运移汉祚”“志决身歼”则叹天命使英雄未竟大志。杜甫对诸葛亮的评介跳脱单纯成败之局限，源于他自身与诸葛亮共有肯定性人格美特质，诗中歌咏不仅出自理性判断，更源于心理认同与深厚情感，显示其济世热忱与报明主志向。诸葛亮通过“三分割据纡筹策”“指挥若定失萧曹”“志决身歼军务劳”之行动，展现人格中肯定性特质，将人格美化为实践之美，成为社会贡献的典范。 在“理想性”人格美上，诸葛亮的远大理想与实际行动契合生活目的。《谒先主庙》中对君臣关系的描写，以及《诸葛庙》中自我观照的回溯，皆体现其理想性人格。杜甫通过诗句“歘忆吟梁父，躬耕也未迟”，以孔明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的典故映照自身身世，感慨时光不再，而理想君臣之契合，仍为心中美感典范。刘备曾言“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这种君臣鱼水之情，不仅是杜甫诸葛亮诗美感的重要来源，也符合社会美中理想性审美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