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捷《梅花引》：宋朝最后的词牌绝唱，字字皆血泪，句句见风骨

兰梅

蒋捷《梅花引》：宋朝最后的词牌绝唱，字字皆血泪，句句见风骨                                                                     2026-01-19 16:09                                        

发布于：浙江省
   
《梅花引·荆溪阻雪》
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风拍小帘灯晕舞，对闲影，冷清清，忆旧游。
旧游旧游今在否？花外楼，柳下舟。梦也梦也，梦不到，寒水空流。漠漠黄云，湿透木棉裘。都道无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江南的冬天，很少下那么大的雪。
蒋捷的小船停在荆溪上，雪一片一片落下来，很快，天地都白了。船走不了，他哪里也去不了，就这样被困在茫茫的雪夜里。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临安的梅花该开了吧？西湖边该有诗人聚会，煮酒赏梅，吟诗作对。可那都是从前的事了。宋朝已经亡了，那些楼台，那些舟船，那些人，都散了。
他成了一个没有家的人。
白鸥问我泊孤舟
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
一只白鸥落在船头，侧着头看他，像是在问：“你停在这里，是身子不能走，还是心里不想走？”
蒋捷愣住了。
是啊，是走不了，还是不想走？如果心里愿意停留，为什么眉头紧锁，为什么满心忧愁？
白鸥是水乡最常见的鸟，本该自由自在地飞，如今却也陪他困在这风雪里。它不懂人间的兴亡，却好像什么都懂。
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
他回答不了白鸥，也回答不了自己。

风吹起船舱的帘子，桌上的灯焰跟着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舱壁上，摇摇晃晃的。影子是安静的，灯是晃动的，风是急的。
可这一切热闹都是它们的，他什么都没有。
风拍小帘灯晕舞，对闲影，冷清清，忆旧游。
对着自己的影子，太冷清了。冷清得让人忍不住想起从前热闹的日子。
旧游旧游今在否
旧游旧游今在否？
从前的朋友，从前去过的地方，如今还在吗？
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花外楼，柳下舟”，花开在楼外，柳荫下系着小船。那是临安的春天，一切都明媚柔软。他们一群人，在楼上饮酒赋诗，然后乘着小船，在西湖里飘着，荷花开了又谢，夕阳落在雷峰塔上。
可睁开眼，只有眼前的雪，眼前的孤舟。
花外楼，柳下舟。
六个字，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不画人，不画事，只画楼和舟，花和柳。可懂得的人自然懂得，那楼里曾有笑语，那舟上曾有歌声。
梦也梦也，梦不到，寒水空流。
他试着做梦，在梦里回去看看。可是梦啊梦啊，怎么也梦不到。只有荆溪的水，冷冷地流着，空荡荡地流着。
“梦也”两个字重复着，像叹息，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绝望。连梦都吝啬，不肯给他一点安慰。
漠漠黄云湿透裘
漠漠黄云，湿透木棉裘。
天空是昏黄的，云层压得很低，雪还在下。身上的木棉袄已经湿透了，寒意钻进骨头里。
这种冷，不只是风雪带来的。是心里空了一块，风就从那里灌进来，呼呼地响。
都道无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他想，世上应该没有人像我这样愁了吧？国没了，家没了，朋友散了，自己像一片飘零的叶子，困在这风雪夜里，前路茫茫，回首凄凉。
可是，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忽然看见了，岸边有梅树，枝头上开着花，在雪里红红的，或者白白的。

梅花也在风雪里。
梅花也愁吗？
它不说话，只是开着，雪越大，它越显眼。冷到极致，反而开出花来。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和梅花是一样的。都被困在严寒里，都孤独，都沉默，都还在坚持着一些别人不懂的东西。
梅花坚持开花，他坚持不做元朝的官。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种愁，可以像梅花一样，在绝境里开出花来。
守夜人
蒋捷被称为“宋末四大家”之一，可他和另外三个人不太一样。周密、王沂孙他们，还能聚在一起写写词，互相安慰。蒋捷更像一个独行者，一个人漂泊，一个人坚守。
他的词集叫《竹山词》，竹子空心有节，山沉默坚定，很像他。
这首《梅花引·荆溪阻雪》，写在他人生最寒冷的阶段。南宋刚亡不久，元朝建立，许多文人选择了归顺，谋求一官半职。蒋捷没有。
他不是没有机会。以他的才名，新朝是愿意招揽的。可他拒绝了，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做一个遗民，守着对故国的怀念，在民间流浪，教书、写词、漂泊。
这只被风雪困住的孤舟，其实就是他命运的写照。
舟是孤的，像他一个人。被风雪困住，像他被时代困住。不知道什么时候雪停，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春天，就像他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可他还在船上，点着灯，写着词。
灯焰会晃，影子会摇，心会冷，但灯没有灭。
文人爱梅花，爱它“凌寒独自开”的傲气。可蒋捷笔下的梅花，不止是傲气，更多的是“愁”。
一种高洁的愁，一种寂寞的愁。
这种愁，不是哭哭啼啼的悲伤，而是夜深人静时，一个人对着风雪，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命运，然后安静地接受它。
梅花接受严寒，于是开花。蒋捷接受漂泊，于是写词。
“都道无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这三句，是整首词的魂。

从觉得自己最愁，到发现梅花和自己一样愁，这是一种深刻的共鸣。个人的苦难，忽然有了陪伴，哪怕这陪伴是一株不会说话的植物。
而梅花的存在，又把他的“愁”升华了——愁不再只是个人的哀叹，而成了一种有风骨的、在逆境中依然保持美丽的姿态。
所以后人说，这首词是“宋末长短句之绝唱”。绝唱，不只是艺术上的高峰，更是一个时代结束时，最体面、最深沉的告别。
宋朝三百年，文化灿烂如星河。到了最后，没有苟且，没有谄媚，还有蒋捷这样的人，用一首词，为它画上了一个忧伤而干净的句号。
长夜将尽
雪还在下吗？
一千多年过去了，我们读这首词，依然能感到那夜的冷，那舟的孤，那梅花的静。
蒋捷后来怎么样了？历史记载不多。只知道他一直在江南流浪，靠教书为生，晚年更加贫困。但他始终没有做元朝的官，直到离开。
他像那枝梅花，在风雪里开了很久，然后 quietly 谢了，落进土里。
可词留下来了。
每当有人失意，有人孤独，有人在不被理解的路上坚持着什么，就会想起这首词，想起那个雪夜，那只孤舟，那枝愁得像人一样的梅花。
然后明白，原来在漫长的时间里，你并不孤单。
早有人走过更冷的路，有人熬过更长的夜，有人把愁苦写成诗，开成了花。
所以，如果你也正经历着自己的风雪，不妨轻轻念出这些句子：
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
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
念着念着，或许就能看见，自己心里也有一枝梅花，正在慢慢开放。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安静地，忧愁地，美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