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随手写下一首小诗，短短四句，道尽人生得失

诗蕊

范仲淹随手写下一首小诗，短短四句，道尽人生得失                                                                               2026-01-25 19:29                                        

发布于：浙江省
   
        晚年的范仲淹，书斋的窗常常开着。窗外没什么特别的景致，不过是汴京城里一片寻常的屋瓦，再远些，是汴河上终年不散的、薄纱似的水气。他有时就那样坐着，看日光在屋瓦上移动，从清晨的淡金，到正午的炽白，再到傍晚的、带点橘色的暖光。看久了，那光便不只是在瓦上走，也仿佛在他这一生的记忆里，缓缓地挪移。
宦海浮沉了大半生，庆历新政的雷声与大雨，似乎还在耳畔，人却已近垂暮。门生们常来探望，带着朝堂的新消息，或是请教文章制艺。他们年轻，眼里有光，有对“得到”的渴望——得到功名，得到赏识，得到一片可以安身立命、荫及子孙的“田地”。他看着他们，像看着许多年前的自己。有些话，在朝堂上说不得，在文章里写不尽，却总想告诉他们。
一日，或许是个夏末的午后，暑气未退，蝉声嘶哑。一位门生又来了，恭敬地呈上新作的诗文，眉宇间带着些许得色，大约是最近又得了哪位大人的青眼，或是家中又添置了什么产业。范仲淹温和地笑着，让他坐下，递过一把素面的绢扇，叫他扇扇风，静静心。然后，他研了墨，提起笔，没有评价那诗文，却在那空白的扇面上，缓缓写下了四行字。

范仲淹《书扇示门人》
一派青山景色幽，前人田地后人收。
后人收得休欢喜，还有收人在后头。
门生凑近了看。起首一句，是“一派青山景色幽”。笔意是疏淡的，甚至有些随意，像是不经意间瞥见的一幅画。那青山是静的，幽深的，仿佛亘古以来就在那里，看惯了人间的春去秋来，云卷云舒。这景色里，没有尘嚣，没有争斗，只有一份自自然然的、沉静的“幽”。门生有些疑惑，老师为何忽然写起山水？
笔锋接着落下：“前人田地后人收”。从辽远的青山，落到了实实在在的、人间最根本的“田地”上。这七个字，太平常了，平常得像一句老农的谚语。是啊，地嘛，总是前人开垦，耕种，然后传给后人。后人接手了，继续耕种，或许再传给他们的后人。一代一代，如同草木荣枯，再自然不过。可这平常里，似乎又藏着点什么。门生心里那点刚刚因世事顺遂而生的欢喜，不知怎的，微微顿了一下。
还没等他细想，后两句已翩然而至：“后人收得休欢喜，还有收人在后头。”像是看透了他方才那点细微的心思，老师的声音透过笔墨，温和而清晰地响在耳边：孩子，你收到了前人留下的田地，先别忙着高兴。因为在你后面，还有等着接收这片土地的人呢。
扇面上的墨迹渐干，那十四字，静静地映在绢面上。门生起初有些怔忡，觉得这话太直白，甚至有些煞风景。得了好处，为何不能欢喜？可握着这微凉的扇柄，对着窗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屋瓦，那句话的意思，却像水底的墨，一点点氤氲开来，越来越清晰。

那“一派青山”，是时间，是历史，是超越人世纷争的、永恒的背景。在它面前，任何一代人的生命，都短暂得像一声蝉鸣。而“田地”，何止是土地？它是功名，是财富，是地位，是世人用尽心力去争夺、去占有、以为可以牢牢攥在手里的一切。它们从不会真正属于某一个人。你以为是你的，那只是暂时经过你的手。你从“前人”那里接过来，耕种，经营，享受它的出产，可总有一天，你也会成为“前人”，而你经营的一切，又会传到下一个“后人”手中。
这“后人”是谁？可能是你的儿孙，可能是你意想不到的旁人，也可能是时光本身，最终将一切痕迹都抹平，复归于那“一派青山”的幽静之中。所谓的“收得”，不过是漫长流转中的一环，是暂时替你保管一下。此刻的欢喜，若是建立在“占有”的错觉上，那这欢喜便是沙上之塔，水中之月，转头就可能成空，甚至成悲。
这不是消极，而是一种深透的清醒。是站在“青山”的视角，俯瞰人世间的熙熙攘攘。范仲淹自己的一生，便是这诗最好的注脚。他主持新政，锐意改革，想为天下人辟一片更公义的“田地”，却终被雨打风吹去，自己也被贬谪外放。他得到过君王的高度信任，也承受过同僚的激烈攻讦；拥有过推行理想的权柄，也体验过身处江湖之远的落寞。他太知道，眼前的一切，无论是荣耀还是挫折，是得到还是失去，都非定局，都只是在“前人”与“后人”之间，那不息流转的过程里。
他写下这诗，不是要门生们放弃努力，归于虚无。恰恰相反，他是希望他们能跳脱出对一时一地得失的执着，将目光放得更远，心胸打得更开。既然一切终将流转，那么，重要的或许不是最终“占有”了什么，而是在你“保管”的这段时间里，你如何对待这片“田地”。是竭泽而渔，只图一时之利？还是勤勉耕耘，让土地更加肥沃，让“后人”接手时，能有一个更好的开端？
他放下笔，没有再多解释什么。那门生握着扇子，对着那四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蝉声不知何时停了，午后的光影在书斋里缓慢地移动，空气中飘浮着极细的尘埃。他忽然觉得，手里这把轻飘飘的绢扇，变得有些沉。那沉，不是墨迹的重量，是话语里的那份通达与苍茫。

后来，范仲淹走了。他没能留下多少金银田宅给子孙，却留下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风骨，留下了治理一方的政绩，也留下了这把扇子上的二十八个字。那扇子或许早已朽坏，但那几句话，却像他诗里所写的“青山”，静静地立在那里。
千百年后，当人们为得到而狂喜，为失去而悲痛时，偶然想起这几句平白如话的诗，或许能在那狂喜或悲痛的边缘，稍稍停一停。
抬头看看窗外，是否有那么“一派青山”，正以它亘古的“幽”静，无言地注视着这一切。而你我，都不过是这青山脚下，那片不断被“收下”，又不断被“传下”的田地里，一季匆匆的庄稼。明白自己只是“过程”而非“终点”，或许，那份对得失的执着，便能淡去一些，脚下的路，也能因此走得从容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