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的咸鸭蛋

江水

立夏的咸鸭蛋                                                     2026-05-05 07:05                                        

发布于：江苏省
   

        从立夏到夏至及端午是江南夏季开启的一段日子，大概一个月光景，初夏的景致竟是联翩而来，可谓“未成曲调先有情”。且说立夏吧，光吃的就风光无限，有立夏尝“三新”的习俗——蒜苗、蚕豆和咸蛋携手而至，还有一说是咸蛋、苋菜和樱桃，不仅“三新”，还是“三红”，苋菜是红的，樱桃是红的，咸蛋黄也是红的，夸张称之为“红太阳”。三者既新亦红，煞是标致讨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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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三新”还是“三红”，咸鸭蛋都厕身其间，并且坐实了老大的位子，不肯谦让，一直要“霸桌”到秋风飒飒天气凉，方始“滚蛋”。
我在江南水乡插队落户时跟鸭子打过交道，知道乡下饲养的鸭子有“肉鸭”和“蛋鸭”之分。前者叫“蛮鸭”，肥硕，养得满屁股是油，走起路来一摇一摆，一不小心肥油似会喷涌而出；后者名“绍鸭”，瘦小精干，开春后一个劲儿下蛋，一宿下来，满鸭棚瞪着大白眼儿，放鸭佬捡了一篮又一篮，看着喜人。诚然蛮鸭也下蛋，但显见是比不过绍鸭的。生产队两种鸭都养，效益都不差。记得有个老鸭倌，天天吃鸭蛋吃得鸭屎臭。
鸭蛋最佳的吃法是制成咸鸭蛋。作坊制作，家庭也制作。到了立夏，第一茬新腌的咸鸭蛋登场了，青壳的、白壳的，皆蛋白白嫩、蛋黄酥油，用筷子轻轻一戳，那红亮的蛋油便滋将出来，想舔都来不及，于是让这一脉亮油注入粥碗，粥碗里顿然色彩斑驳，有了生气。孩提时吃咸鸭蛋只能切小着吃，一只蛋得一切为四，于是总幻想着什么时候能吃到整只的咸鸭蛋，偶尔吃到了，也要分成两顿享用，在开口处贴张纸，留作下顿再吃。不过那时祖母关照，掏空的蛋壳必须捏碎，否则壳里要叛（躲）鬼的。想想够吓人的，鬼居然会缩小身影躲进咸蛋壳呢。于是凡吃完整只咸鸭蛋都立即将壳捏个粉碎。
咸鸭蛋的应市标志着夏季的来临。从前民俗，立夏或端午时分外公外婆会给外孙和外孙女“办夏”，要送来夏令用品，如花露水、痱子粉之类，那么咸鸭蛋也是“办夏”之必需。依稀记得我的老外公也曾给他的外孙和外孙女办过夏，但家境不著，只象征性携来了几枚咸鸭蛋。每次来，都会在我家的天井里一张八仙桌摆开各色夏令用品，而后来个“滚蛋”仪式，他坐一头，小外孙外孙女坐另一头，他从一头把咸鸭蛋滚过来，我们在另一头接住。他一边滚动咸鸭蛋，一边喃喃祝告：“滚滚咸鸭蛋，滚过这个热天啊。”我们一边接住咸鸭蛋，一边应声：“滚滚咸鸭蛋，滚过这个热天啊。”似乎祖母和别的长辈也都会来个“滚蛋”仪式，一片“滚滚咸鸭蛋，滚过这个热天啊……”
从前的热天多么骇人，小孩是最大的受害者，让疰夏、痱子、热疖头……统统滚蛋吧。
（原载于《苏州日报》2024年06月05日 A08版）
作者：吴翼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