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 | 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

潇潇雨

王维 | 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                                                                                         2026-07-08 00:01                                        

发布于：江苏省
   

送梓州李使君
王维〔唐代〕
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
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
汉女输橦布，巴人讼芋田。
文翁翻教授，不敢倚先贤。
Farewell to Magistrate Li on His Way to Zizhou
by Wang Wei (Tang Dynasty)
Through a thousand ravines, trees pierce the sky;
Over a hundred mountains, cuckoos cry.
One night of mountain rain—from treetops high,
A hundred springs cascade in reply.
Shu girls weave ramie cloth for tribute due;
Ba folk dispute o'er taro fields in view.
But like Wen Weng, reform with teaching's art—
Nor rest on ancient sages' fame apart.
白话译文
千万条山谷中，树木高耸入云；千百座山岭上，到处传来杜鹃鸟的啼叫声。
山中下了一整夜的雨，第二天清晨，树梢高处仿佛挂着层层叠叠的瀑布泉水（雨后山泉从树顶飞泻而下，远望如挂在树梢）。
蜀地的女子要缴纳橦木花织成的布匹作为贡赋，巴地的百姓常因芋头田地的归属发生争讼。
希望您能像汉代蜀郡太守文翁那样，重新振兴教育、推行教化，而不要仅仅依赖前代贤人的旧政绩（要有所作为，敢于创新）。

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王维《送梓州李使君》的诗情画意
金陵客/文
唐代送别诗浩如烟海，或折柳伤怀，或把酒劝慰，大都从眼前景物写起，即景生情，抒发惜别之意。王维的《送梓州李使君》却别开生面——全诗无一语涉及送别之时、地、情、事，通篇都在描绘蜀地的山水、风物与民事。而在这幅完整的蜀地画卷中，最令人神往的，莫过于颔联那两句：“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这十个字，是王维“诗中有画”的绝佳注脚，也是理解全诗意境与用心的关键入口。
一、悬想中的送别
这首诗的创作背景，是王维送友人李使君赴梓州（治今四川三台）上任。诗题中的“李使君”名为李叔明，与王维颇有交情。与一般送别诗不同的是，王维此诗的立意不在惜别，而在劝勉。他并不纠缠于眼前的离愁别绪，而是将目光投向友人即将前往的那片遥远土地，以“悬想”之笔，遥写梓州的山水与民情。这种构思本身就显示出一种开阔的胸襟与积极明朗的情绪。全诗没有一般送别诗的感伤气氛，情绪积极开朗，格调高远明快。在唐代送别诗传统中，多数作品以“黯然销魂”为基调，而王维却能跳脱此窠臼，将送别转化为对友人前程的深切关怀与殷切期许，这在同类题材中实属罕见。
诗歌起首便以阔大之笔勾勒蜀地全貌：“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千山万壑，古木参天，杜鹃啼鸣回荡其间。这两句互文见义，既有视觉形象，又有听觉感受，气象阔大，神韵俊迈，被后世诗评家引为律诗工于发端的范例。然而，真正将这幅山水画卷推向极致的，是紧接着的颔联。
二、“一夜雨”与“百重泉”：因果相生的奇景
“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这两句历来为人称道，不仅在于其写景之妙，更在于其结构之工。这是一组典型的 “流水对”——两句上下相承，有不可颠倒的先后顺序。先有山中一夜透雨，而后才有树梢百道飞泉的奇观。这种因果关系，使得两句浑然一体，一泻而下，天然工巧。在律诗对仗中，流水对最为难得，它要求上下句在意义上连贯如流水，缺一不可，而王维此联正是流水对中的典范。明人胡应麟《诗薮》评此联“一气贯注，如珠走盘”，可谓确论。
从字面看，诗人描绘的是雨后蜀地的奇妙景象：一夜透雨过后，山间水汽充盈，飞泉百道从高处悬空而下，远远望去，仿佛是从树梢上倾泻下来一般。这一景象之所以令人称奇，在于它同时写出了三重“高”——山势之高，树木之高，泉流之高。若非“树参天”的深山巨壑，泉水不可能从“树杪”挂落；若非山势高峻突兀，飞泉也不可能产生悬于树梢的视觉效果。山助树高，树衬泉奇，三者相互成就，形成了一幅雄奇秀美、幽深壮阔的立体画面。值得玩味的是，“一夜雨”实为动因，“百重泉”乃是结果，诗人将这场雨置于山中，又将百泉置于树杪，空间与时间在此交错，既写出了雨势之急、雨量之大，又写出了山泉之多、山势之陡，寥寥十字而气象万千。
更深一层看，这两句还同时调动了读者的视觉与听觉。“百重泉”是视觉上的层层叠叠、飞泻而下；而那淅淅沥沥的水声，又仿佛在耳畔响起。王维精通音乐，又擅长绘画，他将对音乐与绘画的感悟融入诗歌，使得这两句既有画面的层次感，又有声响的流动感。读者读到这里，恍如身临其境，耳目应接不暇。这种通感的手法在王维后期山水诗中屡见不鲜，而在此联中表现得尤为自然浑成，不露斧凿痕迹。
三、与首联的呼应：从阔大到精微
颔联之妙，还在于它与首联的精密呼应。“山中”句承接首联的“山”字，“树杪”句承接首联的“树”字。首联从大处落笔，写万壑千山的整体气象；颔联则从细处着墨，聚焦于雨后泉流的局部奇观。一阔大一精微，一宏壮一灵秀，两相结合，将蜀地山高林密、雨水丰沛的特点表现得淋漓尽致。这种由远及近、由面到点的推进方式，既符合登山观水的实际体验，也暗合诗歌内在的叙事节奏。前四句宛如一组电影镜头：首联是远景，摄千山万壑之全貌；颔联则是特写，定格树梢飞泉之瞬间，一远一近，一宏一微，相映成趣。
有版本作“山中一半雨”，则又增添了另一重意趣——深山冥晦，千岩万壑中晴雨参半，光影交错，更显蜀地山水的变化莫测。无论“一夜雨”还是“一半雨”，这两句都紧扣蜀地特色，以最精炼的语言捕捉了最具代表性的自然瞬间。历代诗论家对此联推崇备至，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云：“写蜀中雨后景色，奇绝。”高步瀛《唐宋诗举要》亦赞其“空灵缥缈，非画工所能到”。这些评语无不印证了此联在山水诗史上的崇高地位。
四、从山水到人事：全诗的完整架构
前四句写尽蜀地山水之奇美后，诗的后半首笔锋一转，转向蜀中的民情与政事。“汉女输橦布，巴人讼芋田”——蜀地妇女以橦木花织成的布匹交纳赋税，巴地百姓常因芋田发生诉讼。“橦布”即橦树花织成的布，是蜀中特产；“芋田”指种植芋头的田地，芋头为巴蜀一带的主要农作物之一。征收赋税、处理讼案，正是李使君就任梓州刺史后所要掌管的职事。诗人将这些蜀地特有的风物与政务写入诗中，既是对友人赴任之地民情的交代，也是对友人职责的提醒。这些看似琐碎的事务，恰恰构成了地方官日常工作的核心，王维以诗笔写政务，显示出他并非只知风花雪月的文人，而是深谙官场实务的朝臣。
最后两句，王维运用治蜀的典故，以汉景帝时蜀郡太守文翁勉励李使君。文翁曾在蜀地兴办学校、教育人才，使巴蜀日渐开化，功绩卓著。王维希望友人效法文翁，翻新教化，而不要倚仗先贤已有的政绩而泰然无为。这层劝勉之意，寓于用典之中，委婉而得体。“不敢倚先贤”五字，既是劝诫，又是期许——言下之意，李使君应以文翁为榜样，但更要超越前人，做出自己的政绩，切不可因循守旧、坐享其成。这种积极进取的劝勉之辞，使得全诗在山水写景之外，更添一层厚重的现实关怀与人生寄寓。
纵观全诗，前半首悬想梓州山林奇胜，是“切地”；颈联叙写蜀中民风，是“切事”；尾联用典以文翁拟李使君，官同事同，是“切人”。整首诗神完气足，精当不移。而颔联“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正是这幅完整画卷中最摄人心魄的一笔——它不仅以前所未有的奇特意征服了读者，更以因果相生的流水结构展示了王维炉火纯青的诗艺。后世画家常以此句入画，正说明这两句诗本身就已经是一幅完成的画——一幅只有在蜀地深山才能见到的、雨后的、流动的画。
五、结语
王维被誉为“诗佛”，苏轼评其“诗中有画，画中有诗”。《送梓州李使君》的颔联，便是这一评价的最佳印证。“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十个字写尽了一场雨、一座山、一片林、百道泉。它既是蜀地自然奇观的真实写照，又是诗人艺术想象的卓越创造；既服务于全诗由景及人、由山水到政事的完整结构，又以其自身的完美独立成篇，成为千古传诵的名句。
这首诗的可贵之处，还在于它超越了一般送别诗的格局。王维不写离愁别恨，不作泛泛客套之语，而是将对国家大事、民生疾苦、友人前途的深切关心，融入一幅壮丽的蜀地画卷之中。而那场“山中一夜雨”，仿佛也浇灌了友人心中的志向；那“树杪百重泉”，则像是王维对友人政绩如泉涌般丰沛的期许。从盛唐至今，一千三百余年过去，蜀地的山水依旧，杜鹃的啼鸣依旧，而王维笔下的这场夜雨与百泉，依然在诗行间奔流不息。千年之后，我们读到此诗，仍能感受到那份积极开朗的情绪与高远明快的格调——这，或许就是经典的力量，也是王维作为盛唐山水诗宗的不朽魅力。（完）

王维（约701—761），字摩诘，号摩诤居士，河东蒲州（今山西永济）人，唐代最负盛名的诗人、画家之一。出身于河东王氏望族，自幼聪颖过人，精通诗文书画与音律。开元九年（721年）进士及第，历任右拾遗、监察御史、吏部郎中、给事中等职，终官尚书右丞，世称“王右丞”。安史之乱中被俘，被迫受伪职，乱平后贬官，晚年隐居蓝田辋川，潜心礼佛，过着半官半隐的恬淡生活。
王维诗歌题材广泛，尤以山水田园诗成就最高，与孟浩然并称“王孟”。其诗熔诗情、画意、禅理于一炉，以清新淡远、空灵蕴藉之笔，营造出幽邃澄明的意境，被苏轼赞为“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因其深谙禅理、诗风空寂，后世尊为“诗佛”。五律与七绝尤工，代表作《山居秋暝》《使至塞上》《送元二使安西》《终南山》《鹿柴》等传诵千古。其诗画艺术对后世影响深远，在盛唐诗坛卓然独立，堪称一代宗师。